幻滅的火光

記得中學第一次讀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那時年紀小，對美學沒什麼概念，小和尚為何放火燒寺，完全摸不著頭腦。

小說主角溝口，自小被父親灌輸一個念頭：「金閣是人間最美的東西。」結果親眼見到金閣，卻發現它灰頭土臉，毫無仙氣，他心中那座光輝燦爛的金閣，從來只存在於幻象之中。

結果，他選擇放火。他要燒掉現實，好讓那座虛構的金閣，成為人類記憶中的唯一版本——純粹、永恆的。簡而言之，他寧願讓「美」只存在於人們的想像中，也不願讓它繼續在現實中苟延殘喘、日漸腐爛。

人為甚麼會痛苦？不是因為現實太醜，也不是理念太美，而是兩者之間的鴻溝。正因為有落差，人類才會有評判，有煩惱，有掙扎。善惡、美醜、成敗，全都從比較中衍生而來。

溝口點火燒寺，熊熊烈焰中，他本來打算自殺。但煙點著了，火點起來了，一邊看火，一邊抽煙，心裏一轉念——還是活著吧。

二戰之後，日本被原子彈轟得體無完膚，民族幾近滅絕。那時候，所有關於「永恆」的幻想都土崩瓦解，美、善、神，全都站不住腳。結果，日本天皇親自出來講話，發表《人間宣言》，承認自己不是神，只是個普通人。這一幕，比小說還荒誕。

《金閣寺》之火，燒掉的是殘破的現實，也照亮了人類對美的執念。

下文再談，三島如何生命對抗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