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有兩棵頗具人氣的樹,一棵是位於某賭場酒店內的吉祥樹,每日隨著節拍和奢華裝飾旋轉出舞台,另一棵是科學館對開堤道上的樹,因為被修剪成心型,自此慕名而來自拍打咭的人絡繹不絕。平實如樹,為了一席之地,也要嘩眾取寵。

當主流都著眼於地標式喧嘩的打造,卻有藝術家和創作人,選擇為大眾視線以外的沉默作證。對比兩棵明星樹,澳門藝術家黎小傑如此描述他畫筆下的樹,“即使沒名沒姓,但它們存在著,自然而然,確確鑿鑿地。”說起樹,澳門歌手段美玉亦想起了去年颱風後,家門前一片狼藉的景象,“倒樹擋住了行車道,沒有辦法我們得趕快把樹抬走,像處理垃圾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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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中對樹的漠視和凝視

黎小傑今年四月中舉辦了名為《步移景易》的展覽,展示他過去一年多以森林為題材創作的一系列油畫,作品是旅途上所見的自然風光。他刻意規避有跡可尋的象徵物,亦不流連奇山異水,反而吸引黎小傑駐足觀賞的,是那些在目的地之間的動線密佈叢生,最平凡原始,最無處不在,卻被忽略於遊覽記憶的森林植被。黎小傑貫以他獨特的風格,用色樸實深沉,低反差的調子沒有爭奪視覺記憶的企圖,卻從微小變化中表達出細膩和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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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在四月,段美玉推出了新歌《風樹之悲》,擬人一棵老樹的臨終之言,曲風刻意營造瘋狂和暗黑,然而最後從樹的醒覺中煥發生機,道出了世態常變和不變的了悟。這顯然是關於環境保育的歌,但問及為何名為《風樹之悲》,段美玉似故意埋藏了有趣把戲,笑著叫我們猜猜。查了一下,「風樹之悲」形容父母逝去,子女無法盡孝而追悔莫及,悲痛不已。原來歌曲有雙重含意,除了控訴城市建設對樹木生存空間的剝削,亦隱喻子女在成長中對父母的忽略,兩個題材扣連緊密,可見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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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移景易》和《風樹之悲》都是關於大自然生命的創作,如果黎小傑的畫作代表存在的堅定和理直氣壯,相對而言,段美玉的歌就是在消亡關頭的吶喊,冷靜與狂放,輕描淡寫與滔滔不絕,依然故我與呼天搶地,二人的創作對比如此強烈,但都不約而同地關顧同一個被城市遺忘的對象,表達迥異,用心一致,這也許是他們在訪談中各有己見,又能互為理解的原因。

 

堅持和放棄皆是養份

四季之中,黎小傑尤其喜歡冬天,所以他也順理成章以冬天的森林入畫。可以在冬天存活的植物,給人感覺堅忍、頑強和潛藏生機,大抵亦像極黎小傑本人的特質,正如他所說,在澳門從事藝術工作是一條單打獨鬥的路,需要很強的信念才能夠維持高度的投入。多年來,他堅持每日花費五、六小時作畫,逼近展覽的時候,更加日以繼夜地創作。十年樹木,黎小傑零九年從中央美術學院畢業至今亦剛好十年,在澳門、內地、香港、台灣、葡萄牙、新加坡、韓國、澳洲等地舉辦了17個人作品展覽,若加上國際聯展更有近百個之多,亦獲得不少奬項,可算在藝術界成功立足生根,嶄露頭角。

訪問在《步移景易》的展廳進行,甫步入,段美玉稱就有如置身於寧靜森林,牆上起伏排列的眾多畫作,她最喜歡一幅老樹巍然屹立中央,旁邊泥土有幾株嫩綠小苗探頭而出的作品,她感受到一種生生不息的蠢動,除了跟她新歌《風樹之悲》中最後點出 “凋謝經歷了腐化,重生” 的意境一脈相承,亦很能夠代表她放棄十年,然後因為摯愛的音樂老師去年離逝,而毅然回歸音樂之路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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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是為了留低

“為了瞭解這個世界,我們必需偶爾從中逃離”,卡繆在《西西佛斯神話》如是說,這大概也是黎小傑瞭解這個世界的必要距離。有留意黎小傑作品的,都知道他一向以冷靜抽離的視覺描繪所見之物。中距離是他習慣使用的視野,觀賞繁忙世界之中自顧自存在的一隅,他過往系列作品中的鐵皮屋頂、天台植物、斑剝磚牆,皆如出一轍,而來到全新的系列,題材從城市景觀置換到自然風光,但依然一脈相承地,隱約有著人文生活和生命的氣息,卻又似獨立於世態運轉,黎小傑形容這是有限的逃離。事實上,在他的作品中不難找到他對於離開獨處的渴望,然而他心之所向最妥當的距離,又不是無垠的遠方,從《步移景易》的畫作可細見端倪,畫中森林看似杳無人煙,當中主要是隨著時節更替而樹倒葉落的自然景象,但觀其細節,可以發現亦有被人為砍伐過的粗樹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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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小傑眼中的逃離,並不止於身體的逃離,甚至是思緒的逃離。凝視是他作品的顯著印象,他說“其實沒有太多觀念和意圖,純粹將見到的東西記錄在一個畫框裡面”,就這樣用最原始的方式,打破敍事概念,甚至剝離所謂的意義。問到作品是否正反映他逃離城市擠壓的願望,他說“我不重視我的存在”,創作時沒有想太多,亦沒有刻意在作品之上放大自己的情感,但承認作品是會被動地與作者及時代聯繫一起,而他形容置身森林之中,感受到世界之大,人太渺小,的確當刻有種忘記煩惱和釋放的感覺,大概是對萬物的謙卑,使他總能以第三身的角色,在作品中保持中立感受。

相對而言,段美玉的作品有更強烈的情感宣洩,她總是容易代入身邊人的故事,以及與人深入交流之後獲取靈感,例如她創作了一首關於城市空間壓迫的歌曲,就是因為曾經到訪朋友只有百尺的居住空間,有感而發。作品中會看到她對居住地的關心和緊貼,她說近年注意到生活上小眾和受壓迫一群的遭遇,很多故事非常觸動,覺得他們有被聽見的權利,卻淹沒在主流聲音之下,於是她將窩居青年、因病喪命的母親角色、甚至追夢被嘲笑的人放進音樂題材,而因為去年強颱風的吹襲,萌生了新歌靈感,主角更加稱不上是人,但她嬉笑著反問,難道因為樹沒有身份證,就沒有居留權和話語權嗎? 她覺得樹木對於繁華的彈丸之城,就好似奢侈品般存在著,城市的保育關注點很多時只落在歷史建築,人文足跡受到重視,大自然的痕跡卻在逐點褪去,樹木的保育很少搬上社會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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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透過短暫的逃離好讓自己更有生氣地回歸,然後一直走就十個春秋;還是在無力時闊別十個春秋,然後勢如破竹地回歸,反正遊走在堅持和放棄,希望和失望之間,他們還是選擇了繼續下去。

 

另闢蹊徑才有新風景

黎小傑喜歡獨自旅行,不走人來人往的名勝大道,反而雜草叢生的蜿蜒小徑,更使他樂得自在。但正如他所講,這的確需要出離的勇氣,藝術創作上更是如此。使用標誌性的符號或集體記憶去創作可以產生共鳴,亦容易為社會所認受,甚至現實一點考慮,關於世遺建築、家國情懷、生活百態等觸手可及的題材,更容易爭取政府扶持和社會資源。然而黎小傑說,普遍定義下的成功之路,有時的確有跡可尋,但他只想對自己誠實,做忠於感覺的創作,沒有掩飾,亦從不修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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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美玉之前走在熱熱鬧鬧的音樂之路,卻不甘於擁擠。她坦言愛情題材,配上淺白且朗朗上口的歌詞,的確更容易走紅,成為行內所謂的“口水歌”。她之前就唱了不少關於愛情的歌,去年她演唱的《你的笑容》更從云云作品中贏得了澳門電視台流行曲選舉的獎項,明顯她很懂得讓流行曲流行的套路。然而,她形容新歌《風樹之悲》是一個實驗式創作,曲風在流行曲中並不常見,加進類近歌劇的元素,試圖探索愛情以外的社會題材,歌詞看似迂迴難懂,回嚼卻能領略深層意味。在競爭激烈的樂壇,聽眾選擇多而且習慣速食,未必願意花費太多時間去認識和消化一件作品,然而段美玉和她的創作團隊經過幾番爭扎,還是相信流行曲可以不為流行於一時,而自困於通俗和千篇一律,他們希望嘗試“留有餘甘”的藝術高度,這當然需要做好敗陣的預備,然而她坦率地說﹕“我們各有正職,基本上是‘貼錢’做音樂的,如果靠它‘搵食’,就沒有現在這麼敢玩敢試了。” 隨之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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瘠土之樹如何絶處逢生

“搵食”想必是很多從事藝術創作的人最被刺痛的話題。黎小傑和段美玉都是澳門八十後的一代,理應是澳門賭權開放後第一批受惠的勞動力,他們眼見身邊很多同齡人已經在主流產業中得到了高薪酬或是高職位,衣食豐足,而自己所在的界別卻始終無法在經濟發展中分一杯羹,問到感受時,作為全職藝術家的黎小傑說,“唯有自己造就條件給自己生存,尤其是當社會無法給予的時候。”他並不感到樂觀,但相信路總需要一些人先走。

在世界很多發達城市,例如北京、東京、紐約,當地人出入藝術館幾乎成為生活習慣,城市內外亦有專業觀眾和收藏家,構建了成熟的買賣市場。相反,標榜支持文創的澳門,視覺藝術卻仍然非常小眾,現階段亦沒有讓藝術家存活的土壤。“澳門人會花幾萬元購買一個手袋,也不會花幾千元在畫廊將一幅畫帶回家,儘管他很是喜歡。” 黎小傑坦言,近年的確更多人留意本地的視覺藝術創作,但去到購買和收藏的地步,尚有一段頗長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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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美玉目睹不少本地音樂人的境況,都始終保守認為澳門音樂市場的發展空間有限,所以並不打算全身投入樂壇,“本地音樂向來不受重視,有人願意聽已經很不錯,更枉論從市場獲得經濟回報。”她說音樂製作每個環節也是頗大的開支,作曲、作詞、編曲、錄音、混音、後期製作等都需要專業器材和技術,先別講對水準的要求,在有限預算的情況下,光是在各個崗位找到人,已經是很困難的事。

將藝術視作業餘興趣還是賴以維生,固然是藝術家和創作者的個人取態。然而,藝術是否普及和有所需求,反映了地方的文化素養,這就是社會的事,至於如何達至文化城市的高度,必不會是一個要求藝術家自求多福的地方可以成就。

 

《風樹之悲》MV

 

採訪及攝影:哈皮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