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對澳門人來說,就是這麼近,那麼遠;

船,對我們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澳門三面臨海,本應與洋的關係密切,但年輕一代除了到黑沙和竹灣海灘玩水戲沙,從內港眺望停泊的漁船,憑書本文獻得知澳門是昔日漁村外,還有誰會去了解那舊式、過氣,卻陪伴老漁民一輩子的傳統漁船?

聽聽今期主角的故事,也許喚起你對漁家文化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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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我獨「帆」

在澳門大學新校區,穿過一幢又一幢新式的建築物後,在人工湖面放置了一艘不屬於這時代的三桅帆船。在湖、橋、船相輝映下,吸引不少路人的眼球。

訪問當天,重製這艘船的兩爺孫:陳廣玉老先生和澳門海港歷史文化協會會長陳逸鋒 (阿鋒),正在為船隻綁上傳統的帆布。

年過八十歲的陳爺爺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於船屋出生,在船上長大。他表示,家族祖先一直以來都沒有在陸上居住,都是以船為家,以船謀生。

他的爸媽在澳門結婚,但他一直跟隨家人在台山和澳門之間的海域上捕魚作業,因當時為日本侵華時期,陳廣玉一直沒有到過澳門上岸;直至他十歲,聽到戰爭結束、世界和平後,才第一次有機會踏足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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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年,在三兄弟中他年紀最小,哥哥們長大後都和爸爸分開生活,只有十四、十五歲的他不得不「生性」。因在父母的期望和要求下,爸爸的漁船以他為主力,他亦開始對家族事業積極、主動起來。

除了懂得如何出海捕魚,年輕時的陳爺爺亦堅持研究如何令帆作用更大、令船駛起來更快。

憶起往日的歲月,陳爺爺表示,以前各家各戶的帆船,年輕的漁民都很著重哪艘船較好駛,哪隻船最快,每天就如一場無形的比賽。他高興地憶述:「如果駕駛得快,會覺得自己好棒,尤其是年輕人,會鬥快;如果輸了,就會思考如何把帆調整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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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爺爺說了很多帆船的細節,筆者不是每一項都聽得懂,但聽得出陳爺爺當年是如何把自己的帆船做到十全十美,與此同時他不斷讚嘆帆的線條有多美,推動船的作用有多大,就算風多大也不會翻船。

 

海之子

筆者好奇地問:「以往每天都忙於捕魚作業,漁民又是如何認識新朋友,甚而結婚生小孩?」

「大家都應該聽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時候我們都不懂甚麼婚姻,尤其是女生都是害羞的,都是讓父母找『媒人婆』來成全婚事,所以我的妻子也是這樣娶來的,同是水上人。」陳爺爺說。

時代變遷,儘管婚後陳廣玉繼續從海上來來往往澳門,但他的兒子卻是在醫院出生。「那時候開始時代不同了,有病會去睇醫生,生小孩會去醫院,不像我們全部都是在船上出生的。」

變遷的不單止是漁民的出生地,還有捕魚作業的漁船。七十年代,機械引擎船興起,帆船慢慢被淘汰,我們的主角亦需要順應潮流,陳廣玉和他的兒子共同擁有兩艘機船,一直駕駛出海捕魚,直至2007年,陳爺爺才上岸過退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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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在船上70年的生涯,陳爺爺又是怎樣習慣岸上的生活?

「初期不習慣,感覺不自然,腦子經常想著船的安全、操作。因為以前我掌握船的所有操作,甚至一行船都是『睇我帶頭』;但我上岸後,有朋友想知道開不開船、天文觀測,都不知道應該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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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看著眼前的帆船,陳爺爺卻只能說聲:「沒用了,只是用來看,這帆船又能去哪兒?以前完全是依靠它來生活,但現在都不能用來謀生了。」臉上露出無比感慨。

 

再見是為了「再見」

這艘三桅帆船是孫子阿鋒在2015年開始策劃的,當時他為了對澳門的漁民和造船業進行研究,問到爺爺一些帆船的細節,卻因為沒有實物而難以形容,爺爺便開始用畫筆描繪出來,繼而萌生重現一艘帆船的念頭。

說起製作過程,陳爺爺稱可謂辛酸。「一開始都很頭痛,孫子早就打算造一艘20呎的船,去找路環荔枝碗的船廠,但他們一直都是做引擎船,沒有做過帆船,就算給設計圖廠家,都未必能造到與當年相似的船;找到一位做船模型的師傅,也沒有做過帆船,亦沒有需要的材料。」

在爺子孫三代一同探索下,最終找到一位在路環造船業最興旺時期的一名工匠,願意為他們做帆船,但需要陳爺爺製作一個模型,因而產生第二個難題。

為了完成這個「任務」,陳爺爺只好在家裡的餐桌造一個船的模型,但被媳婦抱怨木屑令她皮膚痕癢,陳爺爺唯有在家中的洗手間鋸木,每天清潔乾淨,才能完成帆船模型。最後船工匠依照模型做出來的船,跟以前的帆船有八、九成相似,因此陳爺爺很滿意。這艘船也在第一屆澳門海洋文化節期間在西灣湖上展出過。

「這帆船是真材實料出來的成品!曾經在西灣湖上載六、七人遊一圈。遊船的人都很開心,因為帆船沒有機械的嘈音,有風便可行駛,很舒服。有個女生還說日後要在船上拍攝婚照!」說到這裡陳爺爺十分高興,感受到他能夠再次駕駛帆船的興奮和喜悅。他還特別提到,自己即使沒有駕駛帆船多年,一下水便懂如何操作,一點也沒有生疏。

7.

陳爺爺的兒子,澳門漁民互助會理事長陳明金先生,也就是阿鋒的爸爸,目前仍會出海捕魚,但跟很多傳統行業一樣,再下一代已經不會再繼承家業。問到陳爺爺如何看待此情況,他表示都會感覺很可惜,同時道出做漁民的利與弊。

「做漁民,不用想很多事情。只要勤力、有運氣、有經驗、老老實實就可以了。以前就算借錢,都不用簽合約,沒有利息,因為人們都知道漁民不會騙人,只要有漁獲,生意就穩定。但漁民的生活沒保障,有很多風災,以前三號風球都不回岸,自己看天色辦事,不像現在天文台會預測,就算一號風球都要回岸泊好船。」

 

另一種傳承

雖然孫子不再與爸爸和爺爺一樣以海為生,修讀英文翻譯畢業的阿鋒卻在一個契機之下,用新的角度看待自己家族的行業和文化,甚至投身於研究和推廣漁民和海港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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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時候開始,在家裡食飯時的談話中就聽到很多做漁民的故事,但並沒有放在心上。我不像爺爺在船上長大,不是對每個細節都有興趣。直到2011年學士畢業回澳,剛好爸爸在這一年開始和政府合辦『休漁漁家樂』的活動,以觀光性質載乘客出海,同時介紹自己的文化。那時候對我來說很新穎,發現原來我家有這樣的傳統文化資源,除了在經濟上得到支援,也有點榮耀感。」

因此在兩年後,阿鋒成立了澳門海港歷史文化協會。他認為,漁民文化需要一些較認識那行業的年輕人去推廣,不然很難迎合現今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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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開始成立協會時,家人的反應並非正面,認為只是玩耍形式,不能賺錢,甚至悲觀地認為他浪費青春。然而,時間證明一切,阿鋒表示,協會發展到第六個年頭,除了得到朋友幫助、社會的信任,還有政府財政上的支持,他認為工作越來越順利,亦更有信心去做。

「他總是想做這一行,那麼我便協助他。」爺爺說,漸漸聽到別人讚揚他,也認為有可能繼續做下去。而阿鋒也表示,雖然爸爸和爺爺從不直接稱讚他,但當有人說起他做的工作,提及報紙也有報導的時候,他們其實心中也是高興的。

 

深刻回憶

雖然阿鋒不是在船上出生,但有跟父母出海生活過。就讀小學的時候,每年暑假的兩、三個月期間,因爸媽不能在岸上照顧他,因此帶同他一起出海。他印象最深刻的並不是因暈船的嘔吐不適,而是吃到的新鮮海鮮。

「出海的經歷中,最特別的應該是吃海鮮。在海上捕撈到的海鮮,烚一烚就很好吃,不用調味料,也不需理會分量,因為食不完就直接掉進海,那是大自然可分解的。」他表示,現在幾乎沒可能重現那景象,因現今漁獲沒以往那麼多,而且水污染嚴重,越來越少物種能生存在污染的海洋上。

去年,阿鋒和一位作家出版了一本深入描述漁民文化的書:《逐海而居:一個「漁、船、港」的故事》。他表示,那是除了《澳門百科全書》外,唯一對澳門的漁港深入描述的書籍。不過其實,他爸爸在早年就寫了一本《澳門漁家這一代》,以日記的方式,向讀者展示他作為漁民多年來記下的想法及經歷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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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港歷史文化協會數年來舉辦了不少活動,阿鋒表示,活動中接觸到年輕人居多,因生活在石屎森林,澳門的建築方式,如在岸邊建高樓,會阻擋海岸線,令人感覺不到生活在沿岸城市。他希望給年輕人啟示,讓他們記起以前的澳門是靠海起家的,從而思考與海的關係。

問及年輕一代都不再做漁民,澳門的漁業步入夕陽行業從而消失?

「這個趨勢是無可避免,甚至已經見到。以前澳門著名的手信:青洲著名黃油蟹,或者橫琴蠔,現在沒有了。」他續說,很多人問他會不會做漁民,他回答當然不會,因為從小到大都沒有接受過做漁民的訓練。但因為後代不再做漁民,澳門的漁業就消失?他卻有另一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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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S10阿鋒最後也說到一點,十分值得大家思考:澳門現在擁有85平方公里水域,但在這水域捕的魚根本不能吃,澳門的漁民都是在其他水域捕魚,那麼還算是「澳門漁業」嗎?和很多傳統行業一樣,無可避免新一代的澳門人不再做漁民。在不久的未來,當現在的漁民都退休後,人們真正只能從歷史中了解澳門漁業的曾經?我們又能為下一代保留些甚麼?

 

採訪及撰文: L. W. Flora
攝影:十月、Tim @ Tim’s photography
設計:Sam L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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