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醬小黃瓜 — 風沙中的圓月

Photo by Lester Salmins on Unsplash
Photo by Lester Salmins on Unsplash

九月,本應是個秋意襲來的季節,但近年春夏秋冬交替不再明顯,大家已經很難再憑天氣辨春秋。少時每到九月心情就是複雜,心中既為到新學年的開始感到徬徨不安,但同時為到即將發生的新鮮事暗暗叫好。開學一段日子以後,秋意漸濃,每到黃昏,我就背着厚重的書包,在橙黃色的夕陽下踏着滿街落葉,拖着長長的影子慢步回家。走路時,我專挑那種已經乾透的樹葉,從外表看來已經片片啡黃,了無生氣,但每踏一步都會發出清脆聲響,感覺舒爽無比。時至今日,我依然很喜歡走在落葉上,這可算是我其中一個不願變更的古怪習慣。

很多年前,同樣是個秋夏交替的九月,當時我乘姊姊到北京工幹之便,決定到那邊短住一週。當時的北京正風沙四起,天氣悶熱乾燥,仰首向天只見漫天沙塵,走在街上不消半小時,喉頭就會乾涸難耐,雙眼痠澀,衣服上頭更舖着一層薄灰。晚上回到酒店梳洗時,臉摸起來也是沙沙的,鼻頭額角更是粗糙難當。

我每天抵着那悶人的燥熱,游走在北京的胡同老街消磨時間,為的就是等姊姊下班以後一同享受各式中菜。我們每天就這樣閒晃吃喝,很快一星期就這樣耗光了。回港前一天剛好是假期,我們決定到舊區走走。那天的風沙比較嚴重,走到黃昏時,天氣悶得讓人難受,我們走着走着,喉頭乾涸無比,喝再多的水都無補於事,加上呼吸愈加困難,於是我們就走進一家燒鴨店提早吃晚餐。

Photo by Jonathan Pielmayer on Unsplash
Photo by Jonathan Pielmayer on Unsplash

那是一家有點歷史的餐館,不算光鮮但卻整潔舒適,當我們拿着餐牌正在盤算該點甚麼解解渴時,老闆就端來一碟小黃瓜,說是天氣太熱,來點黃瓜解解渴。

那小黃瓜表面看來乾乾的毫不吸引,旁邊還附上一碟深啡色的北京填鴨醬,我正疑惑怎麼吃時,我姊二話不說就拿起黃瓜沾點醬直接啃。我先是傻眼了一下,然後姐叫我快嚐,吃了舒服得多,於是我也學着她吃起來。

當牙齒咬破瓜皮的一刻,清新的蔬果氣息即時撲鼻而來,黃瓜多汁青甜,跟它的外表相差實在太遠。咬了兩口,喉頭的火燒感覺頓時消失,人也不再急燥煩擾。我呆望着手上的小黃瓜,難以置信它的簡樸滋味能為人帶來重生的感覺。

「在北京就是要先來碟小黃瓜清清喉頭,否則吃甚麼都會無味無覺。」姊邊吃邊得意道。

年少的我第一次了解到,各方水土各方人,每個地方都有其獨特飲食文化,就算文化各異,但核心如一,就是要讓人活得好。吃,不只為饞,更為了讓生命得滋養。

我們邊聊邊吃轉眼圓月已高掛天上,大街上鮮有行人汽車,四周安靜無比,原來當天是中秋節,大家早已回家渡節或到湖畔賞月,那是北京人過中秋節的習慣。人在異地,對節慶只覺陌生,我們走在空蕩蕩的大街上,望着披上一層黃紗的圓月;那是個沒有月餅水果、沒有父母相伴、沒有團年飯的中秋節,在這個異鄉城方,我們能依靠的就只有彼此。站在那異常遼闊的大街上,放眼盡是帶黃的街燈,望着那忽明忽暗的圓月,突然很想家。那時候我終於明白,這是個非常廣闊的世界。

Photo by Ying Wu on Unsplash
Photo by Ying Wu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