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餐廳的落地玻璃外牆望進去,三三五五的客人在長枱前談笑風生。我推開玻璃門,毫不猶豫,就徑直走到他倆旁邊打招呼,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Clark 開口就是玩笑﹕「一定是我們的光頭夠突出。」他輕鬆插著褲袋,另一隻手摸著自己的頭頂,像把玩著有趣物件。我盡量收起尷尬,搖了搖頭,但無法解釋更多。的確,這是我從街角遠處,就已經能鎖定他們的原因,即使Clark旁邊的 Sam 戴了頂黑色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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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嚴格來說,今次並不算是第一次見過 Clark。記得年頭,就曾在一家每天經過的書店,我見過他。書店陳列著滿架雜誌,其中一本的封面上,Clark 昂揚擺出一副雄赳赳的姿勢,面目精神,笑容自信。赤裸的上半身佈滿厚實肌肉,線條展示著一身的力量與美學。稍為有留意澳門的運動和健身界別,大概都聽過Clark,他是頗具人氣的健身教練,近年更引入流行的 Animal Flow,加上活躍風趣的性格,令他桃李滿門,亦開始受媒體關注。

Clark 旁邊的是 Sam,穿著一件全黑的版型衛衣,瘦薄、安靜。他並不喜歡運動,中學還偶爾會跳舞和打球。工作後,平時經常要捧著器材外出拍攝,緊接又忙於剪輯,以趕上節目的播放進度;所以放工他還是比較想回家看書,看書是近年培養了的習慣。

這兩個連說語速都差很遠的人,站在一起侃侃而談,感覺認識了不短時間,大概是不「打」不相識。對,他們剛完成了一共六場的艱苦對決。這遊戲,沒有奬金,賭上的是命。

 

賽場﹕內科四病房

偌大的房間排滿廿多張單人床,都舖上了雪白被單。床上的人穿上統一衣服,同一個躺臥姿勢,等待著難捱的開始和結束。沉默是主旋律,但偶爾亦會有人受不住,發出幾下痛苦的低吟。這裡是專收血液腫瘤科病人的內科四。

Clark 和 Sam 剛巧被安置在鄰床,迎接著他們的第一次化療。這裡的人不習慣先問姓名,取而待之,用號碼結識。關心這號碼,因為直接影響存活率。Sam 舉起了兩枝手指,是第二期。Clark是他的一倍,第四期。

房間老人居多,碰上差不多年紀的,趁打著化療針的時間,就自然而然攀談起來。Clark 和Sam 可是整個病房裡最年輕的,三十之齡算是人生黃金期,而他們卻在病房交換著,各自是淋巴瘤第幾期。

 

對手型號﹕濾泡4期 與 瀰漫2期

只數淋巴瘤,原來也千門百類。

Clark 流利說了「濾泡型淋巴癌第四期」這個長冗的病學名。「這是我的型號,哈哈。」他把對手稱呼得像自己的作戰裝備一樣。

在座用眼神告訴 Clark,我們對學名全然陌生。於是他科普起來,細胞、血小板、白血球、血紅素……專業名詞琅琅上口,熟練得連呼吸的停頓都沒有,想必這樣的場口應付了不知多少次。他自嘲﹕「聽得出我現在有多專業嗎? 」

Clark 的惡夢從頸後一顆疙瘩開始,覺得有礙觀瞻,便去看看醫生,誰知診斷出個癌症來。他回憶取報告時,甫入診室,醫生埋身一句直截了當﹕「先生,你患癌了。」癌細胞還要擴散全身,頸項、腋下、橫隔膜、鼠蹊部甚至皮膚無處不在。更惡劣的是,骨髓都無可幸免,「據說只有10%的人會入骨髓,而我就是其中之一。」Clark 將手提至眉高,然後指尖向下往低處插落,就似飛機下墜,他用動作形容,這就是驚聞噩耗當刻的心情。

當大家驚訝著癌擴散的威力,Clark隨即介紹另一「型號」登場﹕「各有各惡,我的遍佈全身,Sam 的也很厲害,十幾cm大。」再一次,像極了展示作戰裝備。

「是13 x 11 x 7 cm。」Sam 補充了精確的數字。這巨瘤爬附在Sam的肺部,體積之大,覆蓋半個肺。Sam的確診過程,想必也有墮機般的離心感。久咳未癒姑且看個醫生,本以為是什麼支氣管炎之類的輕症,結果X光下肺部顯現大片陰影,連應有的輪廓都勾勒不出,確診瀰漫性大型B細胞淋巴瘤第二期。

沒有預兆,也沒有選擇,Clark 和 Sam 就這樣突然被搬上擂台,求生戰展開。

 

接駁40 cm生命線 遊戲開始

就算被推上擂台沒有選擇,也大可選擇消極捱揍,Clark 形容自己也曾這樣「萌塞」過。初步診斷時覺得是誤診,確診時覺得是良性,得悉惡性時覺得是初期,出報告是第四期,就頭也不回直奔大門,像個逃兵。「落差很大,我不喜歡做弱者,所以去看醫生時,也儘量避開別人的眼神,心情幾乎崩潰。」Clark從小到大不喜歡吃藥,對醫生敬而遠之。他積極運動,注意飲食,就是想強身健體,不要病倒。誰知運動為他帶來的自信和成就感,一下子被撲滅了。

同時間,Sam 手執確診報告,也正面對前所未有的恐懼。他記得當時跟一位好朋友通電,本以為用開玩笑的方式告知事實,可以減輕令人窒息的氣氛,誰知「笑話」剛落就哽咽,繼而哭得不能自已。眼淚從這刻缺堤,沒有緩止地瘋狂落了數天。

二人開展了四出問診的迷失期。前者想得證沒有病不用醫,後者想病更有把握地醫。結果,Clark 遇上冷漠的名醫師,Sam 被療法擾至眼花撩亂。轉一圏,還是不若而同回澳就醫,Clark 說因為有醫護給予了同理心,Sam 說因為有醫護填充了信心。他們所指,對象相同,是主診的余醫生和常姑娘。

「態度,讓我感受到他們想醫我。」當時 Clark 還是反覆拒絶,卻得到循循善誘,醫生鼓勵說淋巴瘤的治癒率很高,試圖減緩他的焦慮。Sam 卻有所不同,他萬分願意就醫,只是猶疑在治療方法,於是醫生跟他和家人開會陳述各項治療的利弊。

孫悟空踏上取經路,需要金鋼箍作為誓願,是束縛也是必要輔助。而 Clark 和 Sam 也終決定與他們的「金鋼箍」共存於身,步上明知不易走的治療之路。

「這條管由二頭肌一路穿、穿、穿到上腔靜脈。」他們向我展示上臂用膠貼固定著的PICC人工血管口,化療藥就是從這裏打進去。Clark 的長44cm,Sam 的42cm,這數字他們清楚記住了,作為一種宣告「遊戲開始」的儀式感。其實這數字相對不重要,但他們習慣了對數字敏感,因為每個生命指數或者日期,都隨時把他們一下推垮。

 

第一: 皮肉之苦

「見Sam時已經是光頭,我還笑他,未打針就光頭了嗎?」完成第一次化療後數天,Clark 也開始脫髮,他形容輕輕一撥,指縫間全是頭髮﹕「對一個姿整的人來說很大衝擊。」早有心理準備,但想像一回事,真正面對又另一回事。Clark 為那一大縷離開了身體的頭髮拍張道別照,就狠下心剃頭。

因為對比接下來身體要承受的痛苦,外表的轉變算微不足道。化療針共需注射六次,隔月一次。每完成一次,隨後的個多星期會經歷隨時連床都下不了的身體折磨,周而復始六個週期,像痛苦的輪迴。

「頭痛,一直痛,甚至辛苦得睡不著。像醉酒,要嘔又嘔不出來,現在胃也照樣脹氣翻騰,只是習慣了。」Clark 和 Sam 的副作用大致相若,但 Sam 因為不如 Clark 的強體魄,甚至出現身體麻痹。

皮肉的痛苦是個人事,說得再多,外人聽起來都只不過一堆形容詞,但於他們,卻是切膚錐心之痛,是一種獨自經歷的痛。

 

第二關﹕公開最狼狽的面目

痛是個人的,但生活卻離不開別人。第二個挑戰,會是如何公開自己患癌的事實。

突然在崗位上消失,交待是道理也是責任。Clark 於是在接受治療前,向學生和客戶逐個交待﹕「幾天講了廿幾次,喊的次數計不清。講時盡量輕描淡寫,但情緒一到,說喊就喊。」

對待交集較深的人堅持親自交待,至於其他認識的,在完成第一次治療後,Clark 記得很清楚是4月19日,他深呼吸一口,然後在社交媒體發佈了一則貼文,笑言「準備去做一個高強度訓練」,用著健身的術語,病床上仍不忘教練身份。

Clark 活躍運動界別,社交平台更是追隨者眾,在澳算半個知名人士。他覺得患癌不是什麼風光事,但又無必要欺瞞,所以電話和平台貼文純粹出於交待,誰知傳播度出乎意料。第一次注射後住院九晚,他收到近二千則鼓勵信息。「收到很多關心,很多人跟我說加油,好開心。那時才知道原來我的IG這麼多人看,平時或者不會留言,但見我出事了,就出來撐,緣分就是這樣。」

他形容,就好似馬拉松跑道,沿路總有路過或圍觀的人,為跑手吶喊助威,這每一聲叫喊都是力量。從預期之外的集氣,他學懂了一樣東西﹕「其實有些東西不怕講,哪怕是什麼覺得難為情的壞事,或者小小的讚美,不要害怕傳遞一個資訊,因為下次可能再沒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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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領悟,也影響到旁邊病床的 Sam,他原本沒打算公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純粹性格內向,不擅長社交,又擔心不懂處理旁人的關心和安慰。所以除了十分友好的親友若干,其他想了解他近況的,都只能打聽,他說﹕「我慣了自己處理問題。」

但今次,不是自己就可以處理的事。Sam 慶幸鄰床的出現,由分享抗癌飲食到心路歷程﹕「突然覺得有個伴,好像不那麼辛苦。」於是他做了個決定,就是在空空如也的個人社交平台版面,貼上一則近況訊息。

舉動讓他感覺自己「放開了」,純粹敘述事情,免除一次又一次可能發生的迴避或澄清,回應他沒有太在乎,因為他的目光停了在身邊人之上。

Sam 的女朋友只要不用上班,就會在探病時間留守陪伴。媽怕他吃得不好,就算要兼顧輪班工作,都堅持每朝早採購新鮮食材為他做飯。這段時期他真正感受到家人朋友的愛﹕「既然正常時間覺得無法感受,那今次是在給我機會,讓我去感受什麼是愛,愛給人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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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關最弱小的細菌都張牙舞爪

「白血球你快點給我回來呀!」治療來到第三周期,Clark 的社交平台出現了一條莫名其妙的短片,他站上山林高處暸望,向天空高聲呼喊。那是因為他正面對療程的又一個難關,白血球的參考值正常要達4000/ul或以上,但Clark的不足最低要求一半,被迫暫時擱置療程。

Sam也同樣經歷白血球不足的免疫系統問題,更一度失守,感染帶狀疱疹,即俗稱的「生蛇」。眾所周知,「生蛇」令皮膚痕痛難當,多了一重皮肉之苦,但還不及化療療程需要休止來得痛苦。畢竟誰不想速戰速決?

而更更絶望的是,暫停不止發生一次,而是一次又一次。當好不容易「生蛇」治癒,終可回歸正常療程,卻在下一次注射,又再「引蛇出洞」﹕「回家洗澡時脫掉衣服,發現一邊完了,另一邊又生,惟有立即去急診,那種煩厭感真令人想喊。」

因為免疫力比一般人低,Clark 和 Sam 如走鋼索,每時每刻活在緊繃的擔憂和恐懼之中,緊密追蹤一堆維生指數,稍有異動,就牽觸全身每條神經;出現少許頭痛乏力,馬上擔心發熱或者感染;連外出用餐亦可免則免,更不可能夏天喝一杯冰涼的路邊果汁;行差踏錯半步,療程隨時前功盡廢。這並非杞人憂天,Clark 就分享了一個過來人的特別叮囑,他有朋友就曾在化療期間吃了一次麻辣燙,以為食材灼熟大可放心,誰知馬上發燒,住院一個月;此刻任何任性都是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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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關﹕穩體重如泰山 招式動靜同歸

癌症治療使人消瘦,這合乎常識。但眼望 Clark 的體態,再對比印象中雜誌封面上的壯碩,令人懷疑怎麼跟常識反向操作。「電視劇集看到的患癌病人,面頰全是凹陷,還以為自己也要變骷髏骨頭了。」Clark經常語帶風趣,看不出正身歷痛苦當中。「但我肥了4公斤,生cancer生到肥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就像做負重訓練,Clark 十分自律,再累,亦要求自己外門轉個圈,胃口再壞,都準時進食,這是他體重維持理想的原因。他數著一堆利於抗癌的食物﹕「紅椒、蘆筍、蘿蔔……只要告訴我有幫助,我馬上放入口。」

「老實說我比病之前更積極,每次醫生巡房,我都全副精神配合﹕『醫生,今天要做什麼? 我準備好啦。抽血? 還是其他? 我ok呀,你想要怎樣都ok。』」醫生也忍不住點頭笑說他聽話。

當決定出發,就賣力前進,這完全體現運動員精神和幹勁。「運動訓練意志力,當習慣要撐,就自然什麼事都撐得住,所以很慶幸,這些年運動開啟了我這個模式。」

他顛覆了癌症病人的既定印象,不止自己散發著頑強的魄力,還到處把安多酚分享給別人。成為癌患者組織義工,受邀開講親述抗癌經過,更從四方八面認識了本來毫無交集的朋友。有康復者向他分享經驗和告誡,有不少同路人找他聊天,尋求理解和精神助力,他一概義不容辭。「我不是楷模,只想分享對我很有用的方法,影響多一個得一個。」他提到有友人伴侶忌諱治療,也遇過八歲小孩遭遇癌症,母子幾近崩潰,他會約出來見面,或是到醫院探訪,陪著一起哭,或是看有什麼幫得上忙。「我的安慰說話不是亂講而是真心話,想讓他們見到我,摸到我,感受到我也是捱過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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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練的工作就是要幫別人訓練身體,訓練意志,現在甚至可以幫助癌症病人 live up to life,我覺得是一件很好的事。」

別人可以無限助力,但有時自己照顧自己,又是不可推卻的責任。Sam 在體重方面的挑戰更大,本來已經偏輕的他,正常階段算是保得住60公斤,卻隨著胃口一落千丈,最嚴峻時體重跌落至50公斤。維持體重是對待癌症一個重要的醫學指標,這未免令旁人大為緊張,但只能替他乾著急。

「我反而跟自己說不要緊,不想就不要吃,飲水、飲奶或是果汁都可以,再不就先睡個好覺。」旁人看起來是放任,是躺平,是佛系,是不思進取,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更適合自己的一種掙扎。

Sam 比 Clark 年輕,三十未滿,卻給人感覺平靜穩定,這大致跟他的興趣有關。出事前,在一次聚會上認識身心靈,從此對這個領域產生好奇,閱讀類似書籍,留意相關的題材和活動,接觸冥想、頌缽等靈性修煉。「就似冥冥中有宇宙安排,如果沒有接觸身心靈,我應該會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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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神化,也不要想成催運求財的迷信,它只是教我如何對待內在情緒,看待癌症這件事的一個角度。」他相信吸引力法則,認為身心健康是在一起的,但情緒卻經常被人忽略。正如他提及的希塔療癒的主張,更重要是把自己保持在平靜的頻率,時刻自我覺察,清理內在的負能量,增強能量場。「心念好自然吸引好東西接近,包括健康,有些人記掛自己身患絕症,神經緊張,甚至覺得離死亡不近了。這樣下去,用多少藥物也不能發揮作用,慢慢身體真的會步向死亡。」

性格上,Sam 不熱衷於表達和打交道,但強行變成滔滔不絕的人,就是最好方法嗎? 誰沒有惆悵過,為何天生沒有叫眼球都轉過來的魅力,但 Sam 選擇接受本來的自己,安靜地鍛鍊內在力量,這跟鍛鍊身體並無二致,也需要由內而外的信念。Sam 的掙扎,是一種溫柔和順勢的掙扎。

 

第五關﹕闖情關  放負得救

「試想像,有個人傷害你五、六次。一次嫌不夠,還要六次? 我會好想對這個人說,以後都不要讓我見到你!」Clark 繪聲繪影地做了個有趣比喻,來形容後期的抗拒心理,逗笑了現場聽著的人。

這笑點,有血有肉,也有淚。

不是木頭,人再堅強也無法刀槍不入,尤其意志,會一點一點被削弱。來到後段周期,Clark 和 Sam 都開始對藥物抗拒,不止生理,更強烈的是心理。「藥味很臭,很攻鼻,想起都想嘔。每次來到病床,就見到五、六支針排列在眼前,等著輸入你的身體,要你好受。開始在心裡反覆問﹕Why me?」Clark 提及自己患癌後,有接過六、七位朋友的電話,提及身邊親友不願化療或簽字放棄治療﹕「那時候我就明白了,是的,真的會辛苦到寧願棄權。」

木頭人才永遠得一個表情,人的心情無可避免時高時低。「我跟老婆說,唉,又要去打針了。到第五個周期,才第一次這樣講。」Clark 終於容許自己放負,形容自己經常「在社交平台笑口噬噬」的他,開始敍述難受感覺,邊哭,邊發現也是一種需要的情感釋放﹕「療程越來越辛苦,也可能受心情影響,第五次頭痛到像要炸開,我躺在床上哭著跟老婆說﹕『好辛苦啊,為什麼要我這樣? 我不想,我不想。』」不像小孩,像個一直很懂事,卻終於也學懂了受傷的大人。

大哭一場,像運動讓衣服濕透,就是痛快。比起 Clark,Sam 更執於埋藏自己,但他正經歷改變﹕「後階段發覺實在不行,有時要讓自己釋放,例如哭一下,哭真的很有效。」他始終不偏向用說話的方式來抒發自己,但有時看見女朋友會哭,哭一哭就好了。還是沒有多言半句,但發覺,比以往更容易釋放情緒。

不過,這種感情的流露很奇怪,面對越親近的人,越難坦蕩。「有次媽照樣拿飯菜過來,我食得好辛苦,好想喊,但不想在她面前喊。整餐飯死谷爛谷,谷得好辛苦,不想讓她看見我喊。」說著,Sam 在我們眾人面前哽咽,沒有「死谷爛谷」。旁邊的 Clark,將手輕放在 Sam 的肩背,代替說話。所有人陪著 Sam 沉默一會。「因為我本身不說話,她只是坐著,吃完,就拿走帶來的餐具。」

這也讓Clark想起住在香港的媽﹕「香港所有親戚朋友都知道,除了我阿媽,她是我最後一步。」Clark 說期待著「死過翻生」,完成療程一定要回香港一趟,隔離多久也要去,「因為我想完結這件事。」

有些情感越牽掛,反而越只得保留,但這不礙,亦不失真。

  

第六關﹕為當下感動

「順風順水講活在當下,其實只成立一半。我由確診到治療的八日間,每朝起床,感受腳踩落地,望見老婆未醒,就吻她一口,我才真正感受到活在當下。」Clark 形容著一個個生活細節,他告訴我們,如何在巴士仰望天空和長橋,為尚存一息而開心;如何當治療干擾睡眠,卻在有日得以酣睡而泣不成聲。「做人這麼久,從沒試過因為自己睡得好而感動到喊,唯獨那次。」

「對的。」Sam 深有同感。「從沒想過,自己會懷住感恩的心,去飲一杯廢水。」治療期間不能隨便外出就餐,以前對 Sam 來說理所當然的習慣,都變得機會難逢。感動的當下也來自親人,Sam 感受尤深﹕「日常的照顧,以前覺得沒什麼,現在簡單一頓飯就可以好感動。」

「現在會隨時有個片刻感動起來,不知何故,可能很平常很小事,但好難講清楚,只能說有過類似經歷才會明白,這不是言語而是感受。」為正值經歷的感恩,也是 Sam 研習的身心靈所主張﹕「當下即力量,我試著不再活在過去的後悔和未來的擔憂,不再只想著今晚吃什麼,明早幾點起身,而是專注當下,就連喝杯水,也好好去喝,去體驗。

「這個病給我們一個機會停下來,看清楚自己,然後學些什麼。」Sam說。癌細胞幾近摧毀他們的身體,卻又同時加固了他們的內心。Clark 和 Sam不 約而同覺得,自己最大的轉變,甚至可以稱得上成長,就是學會把握當下。最昇華的莫過於這種態度,就是既視他為戰爭對手,亦視他為作戰裝備。

 

闖關攻略﹕讓一場仗 淪為一個遊戲

「我從不覺得會因為這個病而死,他對我來說只是個關卡。」Sam 說。

要闖一關「1、2、3,木頭人」,只要避過她有殺傷力的雙目,就能幸免於難。但如果敵人已經潛伏在你的體內,與你血肉相連呢? 那一定是更殘忍更絶望的處境。但關關難過關關過,剛完成了六次化療的Clark 和 Sam,雖然接續還有好一些檢查和跟進治療,但總算取得了階段性勝利。

生理上如此,但心理上,其實最難捱的時刻早已跨過,在癌症從禁語成為日常話題的時候,更在成為笑話題材的時候。

「我經常拿癌症來開玩笑。」Clark 站了起來,好讓化療藥引致的胃脹氣得以舒緩。「以前連提都不準別人提,現在我就是要不停講,不停講,講到自己再也不怕。」

「講沒有問題,甚至可以自嘲。」Sam 說著,將枱上的一杯水推向 Clark。這些難受的副作用都被他們內化成尋常體徵,就像常人久坐後腿會麻痺一樣,動動就會好的。

「別人問最近忙什麼,我就說﹕『沒什麼特別啦,就是忙著生Cancer生腫瘤這些。』」Clark重現講這個笑話時那副漫不經心又稀鬆平常的口吻,像品評一道味道沒有驚喜的菜式。

「看Clark在 IG上的抗癌日記,就會見到,原來抗癌也可以這麼黐線,就像去旅行一樣。」Sam形容著。

「現在朋友都笑我是癌症KOL。」Clark說著噗哧一笑,這個揶揄似乎也觸動到他的笑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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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開始之初,看著他們沒有頭髮的癌患者經典外觀,我心想要準備好一副嚴肅皺眉的面目,去回應即將聽到的聲淚俱下的苦難。誰知去到最後,我竟然「笑場」。而這個笑場,卻是如他們所想所願。

聽著如何將一至六次化療逐關擊破,Clark 的活躍風趣,Sam 的豁然平靜,讓他們講故事時不必抱頭痛哭,都足夠動人,有血有肉。一路分享,有時眉飛色舞,有時百感交集,有時笑料百出,像玩闖關遊戲,多於打場生死仗。我下筆時曾小心翼翼地想,將他們艱苦抗癌的經歷形容為一場遊戲,會否過於輕浮不恭;但想了又想,還是覺得,任一個刻意凝重煽情的字眼,都只會是對他們努力的一次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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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哈皮因、伯頓、笑皇子
撰文:哈皮因
攝影:Tim @ Tim’s photography
設計:皮朋
場地鳴謝:LOLA Fusion Kitchen B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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