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馬路一帶,一直以來都是澳門的市中心

由當初澳葡時代汽車還可以駛進去,葡萄牙人的工作集中地

到今時今日澳門最有名最熱鬧的旅遊區,帶著具地標性黑白格仔路的「噴水池」

無論今時定往日都一樣車水馬龍,只是由從前的「市政廳」,到現在成為了「民政總署」

由各式各樣的特色本土店舖,變成了各大國際名店、藥房與手信店

而唯一能夠在時代不斷更替仍能屹立七十多年的,是這間位於「噴水池」正對著的轉角位

你可能未必吃過,但一定曾經被熱烘烘炒出來的栗子香氣吸引過的《清記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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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專賣靚貨」的紅色招牌原來是由澳門知名書法大師鍾少山先生題字

 

「甚麼年代最辛苦?」

「甚麼年代都辛苦。」

由三十多年前承繼父親衣缽,《清記栗子》第二代傳人,與老婆一起打拼直到今天的周志榮先生,毫不猶豫地這樣回答

「1942年老豆還是二十歲出頭時就開始入行,以前還是用徒手炒栗子的呢!要用火水泵來發熱,差不多每批都要花45分鐘才完成,是到後來才開始轉用機器。而這部炒栗子機還是他自己設計再叫人訂造,當年還因為是全澳第一個炒栗子機械化的人,上過很多報紙如《大眾報》、《市民日報》的頭版呢!」

憶述起這些「威水事跡」,人稱「栗子仔」的榮哥不禁在臉上流露出為父親過往的戰績而感到自豪的神情

七八十年代在澳門生活,都必須付出龐大的勞力和時間去打拼

想當年為了賺錢,周爸爸還試過在夏天賣刨冰、啄啄糖、雪條,甚至傳統小食「鹹酸濕」都一應俱全

「今日唔知聽日事」是當年的寫照,所以這一輩人總是比別人勤奮,比別人能忍受勞累

為的,只是希望養活一頭家,讓家人能有餐溫飽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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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葡國人集中地到今時今日的旅遊熱點,《清記栗子》不知不覺已成為這個地區的一塊重要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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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使憧憬著父親的背影,成年後也並非即時加入父業

而是為了生活選擇去學當年很熱門的「打金」

最開始時還試過一天工作18個小時,甚至連續通宵三晚

回想起這些八十年代初的艱苦往事,榮哥也笑說現在的他連一晚通宵也捱不起呢!

然而直到1985年,因為一位一直幫忙的伙記走了,他才正式加入《清記栗子》,與爸爸一起並肩站在這個街頭,一站就站了三十載

「因為畢竟是街邊檔,所以條件比街舖差,還記得有時只剩他一個人開檔時,還要帶著重重的錢包去廁所,所以從小就看著一直都知道爸爸這麼多年來是如此辛苦地養活這個家,因此當他叫我出黎做時我就二話不說出來幫忙。」

每年一到冬天,就會從9月下旬開始每日早上8點多就起床,洗栗子要洗足足一個小時,從中精挑細選最優質的新鮮栗子,然後再一籮籮帶到檔面

從中午12點開始營業直到晚上超過10個小時

有時遇到節日還會工作到晚上11點甚至凌晨

一日要洗、搬、炒、包裝的栗子若然真要數也數不完

但他仍然笑著說「其實有得辛苦已經係最好」

或許這正正就是我們時下這個世代的年青人,最難體會到的一種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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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記栗子》、《南記煲仔飯》、《強記羊腩煲》

是很多澳門人一到冬天的必吃三寶

在冷冰冰的寒冬,自然會讓人想吃一點熱烘烘的食物來取暖

所以多年來有很多忠實的粉絲捧場

除了很多街坊鄰里的澳門人外,捧場客之中也不乏葡國人

「以前這區有很多在政府部門工作的葡國人,每天上下班都會經過,他們比較豪爽,加上每年十一月十一日是《葡國栗子節》,他們會在那一天買好多栗子回去配紅酒,所以有很多熟客都是幫襯了幾十年的葡國人,人還在遠處就已經會大聲地叫我『老闆,來一份最大的。』和他們的感情還比較像朋友呢!」

榮哥坦言雖然因為旅遊業發展篷勃帶動這一區增加了大量遊客,但同時也變相讓本地人大大減少

所以實情有時每天被問路和圍觀拍照的次數還比來買的人多

加上因為是生客有時還要花更多時間去慢慢解釋

因此他也希望可以再次看到多點澳門人在晚上回來這區逛逛走走,重拾昔日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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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出爐的栗子非常高溫,所以一出爐時他們都會很貼心地叫客人站遠一點,而且還合作無間地神速分裝入袋,務求讓客人可以嘗到第一口熱燙燙的糖炒栗子

 

對於被遊客問及最多的其中一條問題是「這些栗子是哪裏來?」

榮哥每次都非常自豪地說是澳門本土出產,皆因由入貨、篩選、洗刷、炒熟都是他一手包辦

「來貨的時候總有好有壞,所以我們會篩選幾次,甚至會丟掉很多不夠好的,有時一丟就是一大箱,選到好為止,而且還會盡量挑選大小一致的栗子,因為這樣才可以讓它們炒熟的時間比較同步,接著還要洗刷乾淨,才有我們平常看到頂部尖尖的啡色栗子。」

然而花耗這麼多時間的準備工作,也還只是準備階段而已,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戲玉

「為了能讓客人品嚐到原汁原味,我們的栗子全部都無加上任何添加劑,而是扎實地靠我們幾十年來的經驗和技術,怎樣控制火候、怎樣調味、甚麼時候換砂、何時才是最佳的出爐時機,通通都是學問。絕對不能炒到半生熟,不然客人吃到會罵的!」

本以為炒栗子就是通通掉進機器放砂糖開火就可以成事

但看著榮哥專注的眼神,適當的時候就伸手進去正在高溫轉動的火爐拿一粒栗子來檢查火候

再用嫻熟的架步來看準落糖的時機,讓栗子能均衡地染上光澤

就知道他對於炒栗子到底有多熟練和執著

加上栗子是一種非常健康的食品,不但有「千果之王」的美譽,更富含三大營養素,可以補腎益脾胃

生吃的時候像馬蹄一樣爽脆,而炒熱後則會十分鬆化

因此在冬天就成了大家最喜愛用來進補的食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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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哥認為行行出狀元,每一行都有勁人,就像這個人手打造的鐵爐,也用了足足五十多年,是師傅手藝實力的證明

 

雖然《清記》遠近馳名,也是現時很多澳門人心中最知名的栗子檔,又位處人來人往的旅遊區,乍看之下會以為一定賺到盆滿缽滿

但其實每一包栗子,都是辛辛苦苦一點一滴累積下來的熱汗錢

因為炒栗子的製作過程,常常會不時彈出超級高溫的栗子

榮哥身上多處包括頸、臉部、甚至眼也曾「中招」,導致一次又一次腫漲起一大個水泡

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戰績」

而最為心痛的,自不然就是陪伴著榮哥數十載的周太,用好像她也能感受到一樣痛楚的表情說著

但這個時候,榮哥卻甜笑笑地說:「好彩老婆肯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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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他們的三個女兒時,會馬上由能幹的老闆和老闆娘變成慈母慈父,邊喊著生活不容易但卻又笑著分享他們的兒女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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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在外辛苦打拼,為的除了三餐溫飽

更重要是能讓家人露出笑容

榮哥也很感謝多年來太太一直為他照顧好家庭,教育好女兒,甚至這幾年還站上街頭陪他一起無懼風雨

所以到了今天,女兒們都已經踏入社會,對於他們來說只希望能夠繼續做到就做,簡單踏實地過日子

加上這麼多年來實在有太多是兒時買來當零食,到現在已經是買來給子孫的老顧客

所以就算成本上漲了,也連續4年沒有加過價

因此即使歷經七十多年,逐漸步入夕陽行業

也希望這門手藝能延續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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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長年累月要伸手進高溫火爐之中,漸漸煉成了這雙膚色截然不同的「鐵砂掌」

 

見證著澳門最繁華的市中心數十載的變遷

從以往只有街坊街里的熟客,到今天迎接世界各地的旅客

榮哥都笑言雖然自己讀書沒有畢業,但卻會說五種語言,接待無論日本、韓國、泰國、歐洲的客人也完全無問題

雖然歷盡風雨,試過在極寒冷又下雨的天氣站了幾個小時也完全沒有客人

曾經也覺得撐不下去,但喊著辛苦辛苦又過了一年

回望過去榮哥偶爾也會覺得以前的澳門雖然人比較少,但勝在舒服自在

但即使到了今時今日的澳門,他仍然覺得是個福地

「在澳門只要肯慢慢用心工作,腳踏實地做人一定能養活自己,加上澳門其實福利已經比起很多其他地區都要好,是一個可以安心養老的地方。很多時候覺得錢不夠用,都是源於自己的生活模式和日常對物質的追求,只要嘗試把身段不要放那麼高,生活其實比想像中簡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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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有第一次嘗試的遊客「食過返尋味」回頭再買的時候,榮哥都會倍感滿足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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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會細心提醒客人要等待栗子變涼才吃,不然會容易整傷自己

還會仔細地教導客人如何正確打開栗子,再送上一個燦爛的笑容說聲謝謝

又或者明明一堆人圍著也能留意到先後次序,會順序分裝給客人

這些一個又一個微小的貼心,都是榮哥夫婦用心待客的溫柔之處

甚至曾經有個客人買了一百元的特大裝,裏面竟然可以一粒壞的都沒有,每一粒都完美又好吃

因此榮哥聽到的時候也非常開心地說「自己洗得咁辛苦都係值得!」

對於用手藝來養活自己的老行尊,最大的成就不是賺了多少錢

而是自己辛苦建立的事業有多少人懂得欣賞與尊重

除了身體力行地支持我們常常嘆息快要沒落的夕陽行業之外

不妨也可以嘗試開口和他們聊聊天,笑著地說一聲「謝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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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曾經試過被賊人偷車、又試過被「扼錢黨」騙錢,甚至榮哥最重視的周太在推車時被撞傷過,這些曾經的辛酸和心痛,正因為他們是街邊檔,所以所遇所見所聞的總比他人多,但即使歷盡風霜,也不曾擊退他們的意志,依然選擇善良誠實地堅持這門手藝。這一份忠厚雖然看似簡單,卻是現在紙醉金迷的大千世界最難以追求的善良,而且在言談之間可以感受到他們這些年來的歲月洗禮其實真的有讓他們變得勞累,但卻沒有因此而自怨自艾,反而積極樂觀地面對逆境,迎難而上。這些千錘百歷而來的堅忍,比起一幢幢物質化的產業,似乎更值得我們努力為下一代傳承下去呢!

 

採訪 & 撰文:| 嵐の旅遊美食地圖 | blisstan
攝影 & 設計:Sam L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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