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舊的社會觀念底下,性別定型嚴重,女生學拳或被看作是花拳繡腿,貽笑大方,或者純粹為減肥塑身,剛陽不足,打不出個氣候。

但這種想法要徹底被顛覆了,因為澳門出了一個土生土長、本土拳館訓練出來的女拳手,從本地打到亞洲,再從亞洲打到世界,屢屢刷新澳門的最高記錄。

譚思朗學拳即將屆滿十年,精通踢拳和泰拳。十七歲入拳館的她,並不算太早接觸該領域,但學無前後,達者為先。從零開始,只消兩年,她就登上了比賽擂台爭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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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比賽  就燃起一團火

思朗坦言十七歲的她無心向學,整天「掛住出去玩」,後來更由日校轉為夜校,四出留連無所事事,她形容「成班人坐公園都唔返屋企」。這個階段的她,過得一天是一天,談不了什麼目標,至於跑到拳館,也不過有朋友報名,就柴娃娃地跟,最多也只是找個機會多做運動。誰知,戴上拳套,一試就喜歡上,之後放工會自發到拳館報到,跟師兄們大伙人一起操練。

當時女性拳手非常罕見,思朗作為拳館的兩名女學徒之一,頻繁且持之以恆的操練似乎也給了教練們一些靈感。「有日師父跟我說想組女子隊,叫我有時間多點回去,將來試組織一些女拳手參加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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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第一個比賽是香港員警會拳擊邀請賽,對手是員警和消防員,工作所需勤於體能操練,亦精於搏擊,相信上場並不好應付。豈料思朗初露頭角,即見鋒芒,贏了個52公斤級女子組冠軍。

「一開始好緊張,但目標很清晰,就是要贏。」思朗稱這樣的心態「有好有唔好」,但不諱言贏了真的好開心,雖然知道始終心態尚未夠成熟,但至少有信心繼續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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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外出比賽(2012香港警察會拳擊賽)

 

一贏再贏  淪為一敗再敗

「小時候好喜歡玩環山跑比賽、單車比賽,什麼運動都玩,甚至曾在學界攞奬。好鐘意比賽的感覺,也很喜歡攞奬,一有比賽我就報名。」思朗說得坦率而誠懇,即使「喜歡贏」的自我評價從她口中說出,也不會讓人聽著有尖銳感和不適感。

但其實「喜歡贏」又怎麼了? 埋藏起力爭上游的志氣,選擇表現得「人蓄無害」,這些人總是毫無鋒芒。

報章上見到的思朗總是捧著奬牌,但正如套餐似的捆綁式消費,想要贏,總是無法迴避輸。當然,戰場上沒有人想輸,思朗亦是如此。直至,在擂台上遇到一位來自塔吉克斯坦的對手,讓她改變了。

2016年的韓國武術大師賽,當時二人第一次對陣,實力相差無幾,經歷一場勢均力敵,最後思朗還是不敵,塔吉克斯坦的對手險勝。

然而一場敗局並不是最終局,17年的亞洲踢拳錦標賽,二人再次擂台相遇。「我是一個很不服輸的人。」全靠這種「不服輸」,讓她經歷了一年的技術攀升,加上落敗之後有刻意研究這位選手的拳法,鑽研制勝方法,再一次同台,思朗更有信心技術取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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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於土庫曼斯坦舉行之亞洲錦標賽,第二次以點數落敗給塔吉克斯坦選手,再次屈居亞軍

只是,「不服輸」這股衝勁可成,也可敗。「又遇上於是更加想贏,不停想不停想,就算賽前的夜晚也想到睡不著。感覺自己跌回二零一二年第一次打比賽時的思想狀態,只想著要贏。」

結果又輸了,屈居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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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贏再贏 全因一敗再敗

成為同一個對手的手下敗將,是她對自己要求的失落。然而,縱觀整個比賽,她仍是成績斐然,載譽而歸。兩個賽事奪得的銀牌,已經是女子踢拳亞洲賽事當中,澳門所得的最高奬項。思朗開始被鎂光燈照亮,亦多了人對澳門的拳藝運動另眼相看。

而思朗最大的收獲,來自接著的一封電郵。「收到電郵立刻到世運會網站查詢,發現果然有我的名字。」她自言喜出望外,原來取得的兩面銀牌,為她帶來了第10屆世界運動會的參賽資格,在兩個亞洲代表席位中佔上一席。

能夠打上世界賽擂台的,澳門前無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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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那場世界賽,思朗回味起來仍十分起勁,她形容「經驗好正」、「超開心」、「好深刻」、「好難忘」。那場世界賽是一個驚喜,因為她早不知道自己已備晉身資格,加上首次離開亞洲遠赴波蘭出賽,接觸前所未有的大型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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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同一個對手,同一套戰術,在世運會的擂台上,思朗最終將來自塔吉克斯坦的對手擊倒,這個曾一次又一次將她屈居項背的宿敵。打到第三次,終於成功發揮。

跟塔吉克斯坦對手的多番對戰,使她突破了瓶頸以及心理上的界限,意識到要更多地集中在自己身上。「最初輸了反而得到更多,所以很多謝這位對手,給了我人生一個好重要的成長經歷。」

擂台上誰不想爭第一? 只是想嬴,就要有輸的準備;而只當輸得起,才能贏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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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勝利 因為不止一個人

亞洲賽贏過兩面銀牌,最終一八年在澳門主場,為東道主爭得一面金牌,這是澳門第一面,亦是思朗在亞洲賽的第一面,意義重大。

2018亞洲泰拳錦標賽,思朗為澳門奪得第一面泰拳金牌
2018亞洲泰拳錦標賽,思朗為澳門奪得第一面泰拳金牌

「最後對泰國,對手很強,泰拳始終是他們的國粹,我打得好辛苦,只一路死撐。」而最尾反壓局面取勝,當然不只靠技術和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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洶湧的打氣聲中當然少不了家人的,由於之前都是往外地比賽,家人從來沒有在現場看過。而這場比賽,自小把思朗帶大的婆婆終於可以到場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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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家人,對她意義尤其重大。除了因為感情要好,婆婆亦是一位十分通明的人,總是二話不說地支持她的決定,即使思朗想做的事,跟「成就」的主流定義背道而馳。「無論是由中學時日校轉夜校然後找工作,學拳然後打比賽,婆婆會問為什麼,但最後總是支持。」於是思朗在家人的支持下選擇了彈性的工作,而不追逐朝九晚五的穩定,讓自己可以投放多點時間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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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女生打拳,雖然婆婆「覺得行行出狀元」,卻始終有其危險性,見著都會擔心和心痛。「她覺得是女生,有時打腫了眼睛,受傷之類不好。她總是先教訓我,然後就烚一隻雞蛋幫我去瘀。」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尤其是一個與別不同的「好動兒」,家人的愛與痛惜確實內心矛盾。

 

未上戰場 先餓一場

回來一副面青眼腫的模樣,婆婆見著心痛至極。但叫婆婆直捶心肝的,遠不止於此。

搏擊比賽按選手重量分級,拳手為了爭得進入特定的量級賽事,都要經歷一個痛苦且嚴格的快速減磅過程,在戰略上這幾乎無可避免。

雖然未及職業拳手般,進入瘋狂甚至威脅生命的極限減重,但正如思朗所講,減磅「令到成個人謝謝哋」,不比密集鍛鍊輕鬆,過程需要極大的意志磨練。

賽前訓練密集,運動量大幅提高,但拳手為了減磅,反其道重訓之後嚴格控制飲食。這當然不可能完全禁食,而且消耗肌肉作為減重代價,也會影響訓練和比賽表現,所以也要科學減重,達到「又要減又要維持力量」,思朗說「食就一定要食,但整個月也是清茶淡飯。」減重要減少吸收,可以吃的份量和種類也不多,所以免不了有餓肚皮的時候,尤其夜晚經過重度訓練,總想狼吞虎嚥一番,卻在計算營養後發現只能咬一個蘋果解饞充肌;減重期間更不能應朋友邀約外出食飯,思朗笑說﹕「出到去望著別人吃太殘忍,所以乾脆不去。」

「減磅最辛苦是要減水,口乾也只可以濕一下口。」減水是拳手普遍採取的一個快速減磅手段。運動量大令流汗增多,卻因為水被身體吸收後佔有重量,所以就連水,都不能盡情地傾倒入口,甚至要刻意脫水,來讓體重下跌,順利過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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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上戰場 先夢一場

在擂台打出的精彩一拳,可能過去已經在沙包前揮動了成千上萬遍。腳踏實地練拳不用說當然必需,但原來光攤著不動,然後想入非非做幾場白日夢,也是一項關鍵訓練。

「走入會場,全場滿座,一陣叫囂聲此起彼落;昂首闊步地跨步上台,向裁判和觀眾敬禮,再回到旁邊的座位;立即開始扭頭擺臂放鬆全身,戴牙膠,戴頭盔;回到台中央,準備,flight!」備戰時,每個星期要做幾次模擬比賽的冥想訓練。

體力訓練耗盡每一吋肌肉的力量之後,閉起雙目,平躺地上,攤開四肢,放鬆,慢吸,慢呼。漸漸地,意識進入平靜而集中的狀態,隨著教練的聲音引導,將比賽的每個環節由始至終排演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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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鬥比賽眼看暴烈,但其實在千鈞一髮中求勝,並不是靠盲拳,更多是戰術。所以肌肉可以發達,頭腦卻不能簡單。訓練兼顧動靜,方能身心俱備,賽時全能發揮。

冥想也要肆無忌憚地幻想,可以不設實際,可以天馬行空,自設各種場景,把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自編自導自演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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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出場前一刻發現頭盔載不上。。。

在對手主場的比賽,萬一他的支持聲比你大,甚至有人給你喝倒采。。。

萬一上一場突然完賽,兩分鐘後就輪到你上場,而你卻連熱身都未做完。。。

冥想就是要訓練出清醒冷靜的心理狀態,腦袋裡預先準備好各種各樣場景的應對辦法,調節心境,到臨場果真如此,也能胸有成竹,進退有據。

 

未上戰場先捱打一場

出戰前大約兩個星期,就進入一個瘋狂訓練的備戰階段,朝七晚九,全日各種體能和技術訓練,幾乎從床上一睜開眼,身體就開始猛烈運動,至到筋疲力盡,就攤回床上明天待續。

拳賽是雙人格鬥型運動,精彩在於對戰的層出不窮,所以要應付可能的千變萬化,訓練不會只對沙包出拳,還要跟拳館師兄弟高手過招。

為了迫出水平,師傅安排的對練確實嚴厲,甚至誇張地開個玩笑,可以說儼然一場「欺負式的圍攻」。教練安排十來個師兄弟跟思朗車輪式不停對打,三分鐘一輪,休息三十秒,換下一位師兄弟上陣,如是者十多輪,仿如闖十八銅人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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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欺負,因為男女礙於先天體格差異,本來就實力有別,男女對戰幾乎不會在拳擊比賽出現;這樣的訓練安排,一來因為拳館裡面幾乎都是男拳手,二來男女對戰難度更高,當思朗回復女子對戰的時候,更能駕馭。

說圍攻,因為雖則還是一個一個應付,但每位師兄弟都是當晚首次對陣,狀態必然最佳,個個精神奕奕,出拳力度又大又狠,而已經打到第N回的思朗,相比之下體力已經耗減,氣喘吁吁。

這樣的狀態,吃拳哪能避免? 「每一晚也想著,唉,一會回去拳館又要被人打了。」當然師兄弟控制力度,不會將思朗打至受傷,但痛感少不了。

然而,最大的傷害,反而不是痛感,而是吃拳的挫敗感。「對練的時候會有壓力,不停反問自己﹕為何連這拳也避不了? 為何我的拳速那麼慢? 有時卡在瓶頸,或者老是做不到心目中的要求,就會忟憎,忟自己,試過有一兩次練到喊。」

 

亂拳不及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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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不同死撐,都是將時間延伸,但前者更講策略,不作無謂的消耗,這是一種沉住氣的修煉。「再冷靜的人,上到台都會變得比較衝,一來想贏,二來控制不了自己,於是捶呀捶呀。」思朗回看自己以前和近期的比賽片段,都見有明顯的分別,「冷靜是時間和經驗沉澱之後的收穫。」

她說經驗少的時候不會理會,什麼拳也出,但打拳不是「打爛仔交」,要發揮技術,見招拆招。「現在上場會留意對手招式,量度對手出的拳可延伸到什麼位置,對手如果手長要如何應對,近身打又使出什麼策略,如何製造距離方便閃避……要有好多好多想法在腦海裡純熟應用。」

一次成功可以靠運氣,一直成功就必需靠實力。所以,還是別奢望亂拳能夠打死老師傅。

 

打到一定打

運動員對於退疫問題總是糾結。思朗在一八年完成幾場大比賽之後,也不停有這方面的思考。「想過要不要見好就收,但每打完一場比賽,雖然都話想停,到最後還是繼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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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遇上疫情,本來正準備出戰的幾場比賽都取消了。天算不如人算,有時想打,也不一定有機會。大環境增加了不確定性,內心反而減少了不確定性。再回想退疫問題,思朗認為退役不在年紀,而是看心態﹕「不想界限自己,打到一定打。」

有別於職業賽,思朗過往打的拳賽主要是晉級制,賽前一晚抽籤,方知道對手是誰。問到較喜歡哪種賽制,她說﹕「不知道對手會較好,光鬥臨場發揮。之前打過武林群英會,好早就知道要跟國家隊前選手對戰,反而壓力大。」

知己,不求知彼;專注自己發揮,全力以赴,至於外在不可控的,也就隨他不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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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鬥運動的選手跨上擂台,如果雙方都一副志在參與的優悠,這場拳賽不會精彩。

滿腔鬥志的思朗總不諱言,她喜歡贏。

如果「輸」不該被貼上負面標籤,那「贏」又應該嗎? 只是在平常遵奉謙恭內儉的世界,連這一點欲望都變得難以啟齒。

有想贏的衝勁,也有贏得到的自信,沒有不妥,只是危險。一旦拿捏不稳,容易給人感覺意氣風發,好勇鬧狠。但思朗不然,廿七歲,談吐穩重,思路清淅;對談中,忍不住讚揚她比同齡人都要成熟。她坦誠解釋,這或許跟自己過去年少反叛,不好好讀書,然後很早就出來工作有關。每個受訪者都希望展示自己最亮麗的一面,隱惡揚善。鮮有如思朗,能夠主動重提不算風光的過往。

贏得起亦輸得起,都是戰績的一部分,沒有什麼需要迴避或修飾。果然,成功的運動員看待輸贏,都總有套特別帥氣的風範。

但輸得起,並不等同就此認輸。思朗提到,今年九月,她要重回學堂。過去用了一年時間惡補中學內容,以應付大學入學試,最終得償所願考上了體育系。

是的,她想贏,她總是想贏,不管在擂台之上,還是在人生當中。在人人自居佛系以求自保的時代,這少數敢亮起來的鋒芒,尤其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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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哈皮因
撰文:哈皮因
攝影:Tim @ Tim’s photography
設計:Sam L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