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尼泊爾上的幾堂課

當一回背包客

筆者過去因為工作的關係,有機會到訪不同的地方:有先進發達的世界強國、有歷史悠久的文化古城,亦包括相對落後的發展中地區。但對於喜歡去旅行的人來說,旅行永遠也不嫌多,特別是當旅行並不是單純的遊玩。

近年社會開始興起 Alternative tourism,即「另類旅遊」或「替代性旅遊」,說的正是旅遊不光是單純的遊玩或物質享受,更可以從環境保育、社區關懷等方面着手,為旅程賦予更深層的意義。因此,當朋友問我要不要一起參加由鉅星慈善舉辦的尼泊爾慈善行,我便二話不說地答應了。來一趟有意義的另類旅遊,何樂而不為呢?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這次的旅程只能用背包——由於我們的活動地點以山上為主,那是連行走都非常困難的崎嶇山路,更莫說要推着行李箱走來走去。於是,我只好翻出我的大背包來,然後努力地將四日三夜需要用的物資全部都塞進去。有趣的是在空間不足的情況下,我發現自己平日旅行所謂的「必需品」原來只是「奢侈品」,就算沒有也不會影響行程。收拾行李的過程中,我上了這趟旅程的第一課。

 

風塵僕僕到風塵撲撲

雖說是四日三夜的行程,但事實上光是交通已佔了近一半的時間。我們一行人在4月22日下午出發前往香港, 晚上再坐大約四個小時的直航機飛往尼泊爾的首都加德滿都,到達那像大平房一樣的機場時,已經是當地時間晚上快11點了。爬進前來接我們的小麵包車,一直顛簸到住宿的小飯店都12點多了。已經累個半死的我們也顧不上整天風塵僕僕有多髒,草草洗把臉、換件衣服倒頭便睡。

翌日一大早,我們還沒睡飽便馬上爬起來了,因為今天是我們上山的大日子,必須爭取上山前最後的洗澡機會。待洗過澡、吃過早餐後,我們趁着送我們上山的車子尚未到,在飯店附近轉了一圈。

雖然深明尼泊爾是發展中的國家,但首都加德滿都「發展中」的程度還是令我相當吃驚。光是路面情況便是非同一般的破爛,本以為昨夜從機場開來的那程顛簸的路已經很不濟,誰知那原來已是最好的路段了。雖說加德滿都是首都、是旅客雲集的城市,卻隨處可見泥土路,就算有石屎路或磚路,不少都嚴重破損。因此,初來乍到的我已經深深體會到加德滿都獨有的「風塵撲撲」──風塵總是撲面而來,所以我亦明白到在加德滿都的生活之道,不!是生存之道就是必須備有口罩。你到加德滿都來,就會發現賣紀念品的地方總是掛着各式的口罩供人選購。幾天下來,人們不停往地上灑水的畫面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原來,走在街能安心地大口呼吸是如此幸福的事,這是我在旅程中上的第二課。

 

山路難,難於上青天?

脫下口罩,坐上開往山上的小麵包車,我開始向朋友了解更多這次行程的源起。雖說鉅星慈善是致力幫助弱勢社群的一個澳門慈善組織,但為何偏偏要來尼泊爾,還特意跑到山上來?友人解釋說,尼泊爾2015年發生了七點八級的大地震,當時不僅傷亡嚴重,各地不少地方頓成頹垣敗瓦,而且救援及重建工作亦相當緩慢,遠遠未能讓國民重過正常生活。友人去年隨義工團到訪此地時,得知山上有一所學校因為地震而有部份校舍倒塌,作為附近地區唯一的學校,校舍的損毀對學生的學業構成很大的影響。去年義工隊在山上待了整整一個星期,除了送贈書本文具,幫忙清理部份倒塌的校舍外,義工們都一致認為興建新的校舍能為學生帶來最大的幫助,於是鉅星慈善便發起了捐贈校舍的行動。今年,他們便是回來看看學校重建的成果,也就是說這趟旅程是去年愛心行動的延續。

聽到這裏,我的胸口一陣難受,除了為學童們連上課的地方也沒有而感到難過,亦因為很想吐──吃完早餐後不久,我們順着山勢以不停打轉的方式登山,在起伏不定、搖晃不停的路面行車將近二小時,我真切地感受到胃裏的早餐很想跑出來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萬幸的是,在早餐要跳出來的前一刻,我先跳出了車廂。在還沒來得及緩過氣來,迎接我們的便是寄宿家庭主人熱情的款待:他們用鮮花給我們各人造了漂亮的花環套在脖子上,又在我們前額點上象徵祝福的蒂卡 (Tika),還招待我們吃午餐,彷彿我們就是老朋友一樣。

吃過午餐後,我們開始走路上山。說是走,有些較陡峻的路段是幾乎要手腳並用爬上去的。我邊喘着氣邊問友人,孩子們平日上學要花多長時間來學校時,她同樣喘着氣回應我:「用走的……平均四十五分鐘……」我聽了,不禁倒抽一口氣。這時又看到沿路見到不少房子都依山而建、緊貼崖邊,彷佛其中一邊人長站太多,就會整座房子往山谷傾倒過去一樣。又見不少經歷地震摧毀的房子,有的好像硬生生被撕掉一半,剩下一半立在原地哭泣;有的更是整座化成一堆亂石……看到此情此境,實在不敢想像地震當時的慘烈情況。

 

讓哭泣的山再次笑起來

想着想着,已經到達山上的學校。正好是午後兩點多比較熱的時間,沒想到全校的師生都齊集校園夾道歡迎我們,一個個孩子笑容可掬地為我們套上歡迎花環。這樣的陣容實在令我們受寵若驚,但後來在校長和孩子的感謝辭上聽出,這次捐助興建的三間全新課室對學校的意義重大──學校本來就非常簡陋且殘破,所以校舍的倒塌對他們來說可謂雪上加霜,令全校十四位老師和兩百多位學生被迫擠在餘下的課室中上課,令整個學習氣氛都受到嚴重影響。

現在就不一樣了,有了新的課室,孩子們就有足夠的空間上課學習,難怪孩子們跟我們去參觀新教室時一雙雙明亮的大眼睛都露出期盼的眼神,看來大家都很想成為在這兒上課的幸運兒──如此熱切地期待上課,認為上課是件幸福又幸運的事,澳門的孩子多久沒有這麼想了?

雖然有了新校舍,但學校還是有很多地方需要改善。就以地勢為例,學校座落在完沒有任何圍欄的山邊,看到孩子們活蹦亂跳地在山邊玩,真的看得我們心驚肉跳,生怕孩子一個踩空就直接摔到山下去。這不禁令我想起在山下的建築工地看到的情境:幾個五、六歲的孩子爬到樓頂玩也無人阻止,而且他們是搖搖晃晃地拿着磚頭在樓頂的邊緣走動。或許這種危險的狀況本地人已司空見慣,又或許他們真的無能為力,以致我們義工隊的領隊問起為何不加建圍欄時,老師無奈又帶點無所謂地表示,興建教室才是他們的當務之急。

原來,擁有危機意識,並且能在安全的環境中成長是非常幸福的事。這是我在這趟旅程上的第三課。

長貧難顧也要顧

經過簡單的校舍落成儀式後,我們分別與老師和學生們進行了交流。雖然語言多有不通,但每個人臉上都有純真燦爛的笑容。在我們下山回寄宿家庭的時候,一個較高年班的女生親切地帶路。這個女生的英文學得很好,能夠跟我們流利交談。我一邊看着她用針線縫補的書包,一邊笑得開懷地分享將來要當個護士,就覺得這次能到山上來看到這間學校、看到這些孩子真的太值得了。

回到寄宿家庭後,我們住在簡陋但整潔的房子裏,主人們給我們準備他們最好的食物,都是自家種的蔬菜、鮮擠的牛奶。看似普通,卻是他們在土炊用柴火烤出來的美味。沒有空調、沒有路燈,有的是隨處可見的小動物和小昆蟲。在這相對落後的地方,我終於忍不住問了領隊一個問題:他作為鉅星慈善會的理事長,平日在澳門過的也是挺富裕的生活,為何要攀山涉水到這兒來「受苦」呢?領隊一貫的笑咪咪地說:「做慈善不是光捐錢的,我親自過來看見成果才安心,也要看到孩子們才曉得他們真正的需要。而且我們這也不算受苦,是不一樣的體驗,其實挺好的。」

 

我聽了,不禁想起曾聽過一位慈善家說的話:長貧難顧也要顧──我想,他的意思是能幫助貧窮的脫離「長貧」的狀態,就是他們要堅持要扶貧的原因。真正的幫助,是令受助者有能力自助。在交談中,我上了這次旅程的最後一課。

 

撰文:Bee Wu
攝影:鉅星慈善、Bee 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