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玩,就紅了。

活躍於戲劇界的梁展鴻(Endy),他這張臉孔很多人在螢幕前、舞台上都或許見過不少次。「表哥」一角,更經已成為他一個演到街知巷聞的招牌角色。

在澳門,無論要打造一個演員,還是一個角色,都殊不容易。「老表系列」卻成功得甚是漂亮。故事的誕生,不過友人間閒話家常,提到一些本地社會的怪現象,罄竹難書,便乾脆拍成短片,嬉笑怒罵。

短片以內地親戚來澳探親為故事走線,大談內地與澳門的文化衝突。當中提到在內地暢通無阻的電子付款工具,踏足澳門,竟然一無用處。再者,亦趁機向當時民間議論紛紛、興建超時超資的輕軌來個「揪擊」。

短片想拍就拍,沒有什麼宏大的規劃。本來不過一個短促的概念,但互聯網就是有這股奇蹟般的神力,題材一旦擊中了群眾觀點,就能夠出奇制勝。

「老表」一針見血地幽了社會痛點一默,這類型的短片題材在其他地方雖然普遍,甚至擔當著輿論的一定份額,在澳門卻少有見聞,於是一推出立即炙手可熱,在本地鼓動起輻射式的流傳和討論,這對於澳門的小本製作來說,是十分喜出望外的成績。「老表抽水系列」亦應運而生,甚至成為飛夢映畫的品牌項目。

如今,輕軌通車半年。「老表」Endy 說,那時澳門沒有支付寶之類,現在遍街都是了。而「老表抽水系列」卻一直保持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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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就辭了。

「飛夢映畫找我,我就果斷辭職,辭了月入相當可觀的工作去當女主角。」李嘉美(Mi)毫不猶疑地說。

飛夢映畫第一次找她出演的也不過一條短片,沒有「老表系列」一樣的聲勢。

決定看似堅定,但她形容辭職的理由「很難為情」。對當時的她來說,成為演員看來是一件非做不可卻又難以啟齒的事情。

於是她對外隨便編了個藉口,卻只對認為交心的朋友坦誠去向。然而,一位朋友聽罷抛了句﹕「Mi,你一定會回來的。」這句話她一直記得清楚,而且時常迴響。

現在,晚飯時間打開電視,就隨時見到 Mi 教大家配載口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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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塞豆隆」遇上學姐。。。

以為 Endy 跟 Mi 二人的相遇,是出道時為同為飛夢映畫出演,原來,是識於更微時。

中學本來就開始接觸話劇的 Mi,大學時順理成章投入校內話劇社,Mi 回憶﹕「大學生活就是話劇。」Endy 的大學生活軌跡相同,大二開始加入同一個話劇社,開始嘗試演出。

有趣的是,雖然 Endy 跟 Mi 就讀同一所大學,亦在同一個話劇社流連忘返過,那時卻從來沒有合作。「我在劇社做女主角的時候,他還是塞豆隆一名。」Mi 笑著挖苦。

其實是因為他比 Endy 高兩屆,所以更早加入並離開劇社。二人第一次合作,反而是在離開學校之後。

話劇社給他們的最大得著,是結交同好,一些後來更成為了現時飛夢映畫的製作人,促成由二人出演男女主角的電影短片《那天平安夜》。

「Mi 那時比較漂亮。」Endy 突然俏皮起來,看是要對剛才 Mi 的挖苦來個反蹼。彼此對望然後噗嗤一笑,全無繃緊氣氛。多次合作之後,他們已經可以互開玩笑。「其實當年在劇社已留意到及十分欣賞Endy,我覺得自己見證著他由劇社一個不起眼的『塞豆隆』角色,踩到男配角,然後主演,一路成長。」對於 Mi 留意到的進步,Endy 卻突然矢口否認,笑著回憶當日在《那天平安夜》的片場,Mi 一直叫了他另一個演員的名字,屢次糾正都改不了;他還說,後來打給 Mi 的每通電話,開首幾乎都被重覆問著「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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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不約而同大笑。

對於一直偶有合作,演了多次螢幕CP的二人,這些突然認真入戲,突然打鬧出格,都配合得平常不過。

 

演員何價?

「我剛剛做演員雖然有人工,但除開時薪似有幻無,有啲過份既會請食飯當人工。」Mi 說。

「或者話畀機會你學下野。」Endy 也急不及待補上一句。

「會有些公司經常拍膊頭,拍到膊頭都爛曬。」Mi 笑得無奈。

說到這裡,很多藝文工作者都處境相似,同聲同氣。

行內演員競爭大,而且很多項目預算緊張,器材和場地等開支緊縮的彈性很小,演員的演出費於是首先被大刀闊斧。

「很少指定演員的,尤其當看預算做事,或者只要有個人笑兩笑而已,請學生就可以。」Mi 亦提到,越來越多新人入行,演員薪酬差距大。「除非對製作有比較高的要求,例如政府的廣告片,全部演員的演技起碼在線,就不能隨便找個素人。」但 Endy 坦言這樣的情況不多。演出機會價低者得,致使在澳門未能形成足夠的生存空間,局限了產業化和質素提升。

這儼如一個惡性循環,演藝行頭太窄,亦是價格無法穩住的原因。「例如香港,入行之前已經有經理人公司去處理工作上的銜接和議價,藝人會有形象規劃,不能胡亂接低價工作。」相較起來澳門市場小,經理人身份尷尬。「圏子小,合作一兩次認識了,就可以直接找演員;況且經理人隔了一重,會令商家覺得麻煩而卻步。」

Mi 別個頭去問﹕「不會有公司想要你的『老表』形象嗎? 」Endy 搖了搖頭。

 

創作人模糊的臉。。。

鄰近地區普遍存有公會代表去爭取權益,又是否可行於澳門? Mi 認同跟香港一樣建立公會,對從業員有幫助,「共同訂立規矩,大家有共識什麼價錢請什麼人,就不會好似我新入行時那樣,連可以開什麼價錢也不知道。」

可幸的是,Endy 提到,在疫情衝擊下,行內已見有人站出來積極推進工會的組成。過往,籌辦的呼聲一直有,只是藝文覆蓋範圍廣而且五花百門,「我們的業界是誰呢? 有哪些人可以代表?」他提出這樣的問題,音樂、戲劇、舞蹈、繪畫、書法等都可以說囊括在內,跨度很大,而且性質迴異,難以統整出一套照顧到所有界別的萬全方案。「即使同一界別例如戲劇,各個劇團亦各有自己的想法和目標,所以雖然零幾年開始一直在討論,例如關於從業員合約保障的問題,但都未有定案。」Endy 認為未找到群龍之首,也是持續拉鋸的原因之一,亦希望因為今次疫情,能化危為機,促成工會的誕生。

 

演員的取捨。。。

制度既然未成形,演員生存,也只能自救。

分飾多角本來就是演員的本領,劇本中如是,現實中,為了自救更需如是。

對於原先就讀廣播電視新聞的 Endy,台燈聲都算是科班出身,在幕後找個位置不難。Mi 則是美術、化妝、製片,她說只要有一個位置「可以讓她黏在拍攝場景,都好。」

他們當初都想成為演員,但因為機會所限,為了進入片場,於是不擇崗位。到後來,慢慢聽到心聲,原來自己並不是想站在鏡頭外看別人做戲,而是親臨其中。

Endy 形容這種生存方式是多勞多得,卻不是他想行的方向﹕「有試過,但很大地分散了專注力和休息時間,我寧願專心做好演員。」

Mi 同樣目標堅定﹕「幕後工作時有受傷,兼顧多個位置精神狀態亦會差,我要將自己保存得好一點,有閃失,會令我覺得對不起演員的身體。」

至於專注幕前之後的生計,Endy 尷尬地笑著﹕「坐食到山都崩了再算。」

 

活得快樂,卻無法出示「證明」。

「窮呀,當你看到身邊的朋友結婚生仔又買樓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很窮。」Endy 作為男性,始終自覺有一種對成家的責任。

「我不太消費,所以不太知道自己少錢,這幾年算是低收入,但窮又算不上。」Mi 本來樂於清淡生活,可是一層樓,也同樣難到了她。「到了要供樓的時候,銀行問我有沒有工作證明、糧單之類,我什麼都沒法出示。」自由工作者要借樓貸談何容易,這為她帶來點自省﹕「我是活得很快樂,但對家人不夠負責。」坦言近期聽到父母都在談論退休,感受到他們老了,皺紋也多了。「所以說,做人要圓滿也很難。」

什麼時候覺得自己最窮?不約而同,都是向別人「負責」的時候。最後,會否反而對自己不夠「負責」?

他們都在「責任」之上拿捏當中。

 

從高處望見美麗的澳門,我不快樂。

當初 Mi 為了演戲,辭掉月入相當可觀的工作,離開她口中稱為「天價的行業」。

「經常聽人說做公關賺很多錢,我當時好奇,究竟可以賺多少錢?怎樣賺呢?」她形容在賭廳工作,好像一台友善的閉路電視,跟客人打好關係,就是為了清楚他口袋裡有多少錢,讓他繼續賭,只要他賭下去,才能賺錢。「公關收入的最大來源叫做『拗錢』,有人贏了錢,我們就開心,連忙攤開手叫『請喝茶,請喝茶』。」

「我會笑著說多謝,但從不知道這些銀碼有什麼意義。」為了從演而辭職,當時她心裡非常肯定,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不會回頭。

殊不知,輾轉從演過,又做過收入平穩的文職工作,她憶述自己「很不理智地再次踏入公關行業」。

「我有一直想起同事的說話,不想衰給他看,但我真的真的想回去,我真的想搵快錢。」

回去了,但快樂沒有回來。

「每日返工我都問自己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有了錢還不快樂。有次,在上班的路上,我坐在電單車上哭了出來。」

不消一個月,她辭職了。

從此回復她心目中的「理智」? 誘惑並沒有想像中容易擺脫。「會不會是這裡人工不夠多? 」於是她再一次轉職。「是一個賺錢更多的賭廳,人工更加高,規矩更加多,我更加要笑得假,更加要『mark實』客人為公司賺錢。」於是,她的決定也更加快。

「賭廳設在五十多樓,環形落地玻璃,俯瞰著整個澳門;當時置身其中,站在高處的我,並没感覺半點快樂,呆望著美麗的景色。」

半天,她又辭職了。

雖然只待了半天,但她對場內的冠冕堂皇印象深刻,大堂很宏偉,周圍很多花,只是敢肯定自己並不屬於那裡。

「今次辭職沒有下一步,亦沒有人找我做演員,但我知道,一定要辭職。」

  

這條路要全心全意走下去

Endy 大學畢業後做了一陣子零售業的兼職,發覺即便如此,也不夠彈性投入拍攝,於是二話不說連兼職也辭掉,之後的演藝生涯裡面,也沒有一刻特別想在外找個全職幫補。

「一開始就覺得這條路要全心全意走下去。」相對,Endy 的心路歷程簡單多了,目標從來只有一個。

「那時覺得影視好玩,很多人讚我演戲有天份,漸漸就喜歡上了。」

剛巧有人邀請他做舞台戲,這是他摸索自己是否適合當演員的開始。「前輩帶領我用了一星期去分析一個劇本,發現跟自己想像的是完全兩回事。每一句對白,可能都有潛台詞。每一個潛台詞,都有他的意思。」Endy 開始覺得演員不易做,要做得好,就要投放時間,於是他連幕後也乾脆不做,專注幕前。

走到現在,他一直沒有想太多錢的問題﹕「我覺得自己窮,但我知足,食到飯就夠了。」

Mi 說﹕「跟其他人不同的是,我們更加重視自己的內心,多於錢。」

Mi 反覆掙扎,來來回回;Endy 直截了當,始終如一。

想過又想,還是沒有多想,都是歷程。回到演員的路,同一條路,卻是結果。

這又再一次證明,心有引力,即使走遠,也不會是走不回來的遠。

 

膽粗粗,豁出去。

「錢是很重要的,我賺到很多錢的時候就不知道錢有多重要。」Mi 很明白,內心再飽足,身體也要吃飯,所以「要靠自己想一條『搵到食』的路,但又不徧離喜歡的事。」

她分享,去年開始嘗試教授畫畫和司儀工作,都是她既喜歡,亦大大解決金錢煩惱的工作。新路徑要有膽去試去闖,她坦言剛入行司儀的時候,也曾經每次向邀請機構提問,「我只是新人,怕不怕?」然而一旦客戶點頭,她就二話不說「膽粗粗」上台。

Mi 選擇拓大圓周,Endy 在圓心一下又一下重錘出擊,同樣需要「豁出去」。當年初踏台版就男扮女裝,他回憶「玩得好放,好癲」,結果也就這樣被劇團前輩留意到,開始為人認識,亦帶來工作機會。後來出演過中葡雙語的舞台劇,中文對白由他擔當,對手則以葡語跟他演對手戲。反覆練習,反覆聽稿,不通葡語的他,最後憑音感,就知道對方的台詞有否說漏說錯,可見他對排練的投入。

舞台劇經常見到 Endy 的身影,但他的取態更傾向於拍片。只是拍攝的機會在澳門比較罕有,舞台劇受益於學校巡演、教育,工作機會較多,亦成為演員的重要收入來源。

只要有得演,Endy形容「沒有太多篩選,有 job 就接。」這不是無奈的回應,反而突顯了對每一個演出機會的珍惜,所以他滿足地小結自己的演員之路﹕「目前順利。」

 

打擊,也不過是錢。

疫情帶來的影響持續了超過半年,演藝界固然無法倖免,甚至可謂首當其衝。問到他倆的影響,Endy 直截了當﹕「再多的打擊也不過是錢。」幾乎全部的演出和排練被擱置,這是事實,但能力是無法被打擊的,行內人疫情停工底下都不忘增值自己,「業內多了訓練班,讓演員保持著 run 自己的身體,待疫情過後,就可以立即用最 fit 的狀態復工。」

反其道思考,打擊隨時可扭轉為機會。「老表抽水系列」由高鐵抽到疫情,同樣道出觀眾的切膚之痛,不減人氣;畫畫教學亦應變求變,調整成網上教學,受到家長認同。

「自由職業者和全職人士的分別,就是我們任何時候都會更加警覺,在空閒的時間不讓自己空閒。」Mi 覺得即使多了逗留在家,對於習慣自我規劃作息的自由職業者,也不會跟以前有太大差別。

反而,慶幸事情讓她從之前密密麻麻的行程中緩過來,去完成早早對自己的承諾,就是出版一本關於她和嫲嫲的書,記錄自己在照顧嫲嫲走完人生最後一程時的所見所感。她說現在正一氣呵成地猛寫,告訴自己書一定要在今年面世。

寫書可以申請的資助,經查找 Mi 才發現意外地少,也遑論賣書所得的版稅,更是毫無商機可言,但她強調,這本書是她人生必然要完成,否則會是後悔的頭等大事。

與此同時,Endy 也正計劃接拍一部電影,擔任男主角。他提到之前拍的都是微電影,沒有上院線,今次卻是一部正正式式的電影,對他的演藝生涯而言是新嘗試,亦是下一步最想完成的挑戰。上院線而且沿用本地演員當主角的澳門電影,在市場上寥寥無幾,既沒有票房保證,亦無舊例可循。製作人現正四出尋找投資者。

Endy 與 Mi 所談的未來,究竟尚有多遠的距離?不諱言跟錢的距離,不在視域之內,然而跟心的距離,卻如此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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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哈皮因、笑皇子
撰文:哈皮因
攝影:Tim @ Tim’s photography
設計: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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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文章編者有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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