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永遠與毁滅同行 —— 論法斯賓達《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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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是德國新電影導演法斯賓達的後期作品,描述女主角瑪利亞的一生。瑪利亞和丈夫赫爾曼於戰時結婚,儀式舉行的隔天,赫爾曼就要奔赴戰場。後來,瑪利亞聽聞丈夫已戰死,決定堅強獨立地生活。她先在酒吧結識了來自美國的黑人比爾,雖然拒絕和他結婚,卻懷上他的兒子,瑪利亞決定以丈夫的名字為孩子命名。豈料赫爾曼從戰俘營平安歸來,與比爾起了爭執,瑪利亞毫不猶豫站在赫爾曼那一方,殺了比爾。因替瑪利亞頂罪,赫爾曼鋃鐺入獄,再一次與瑪利亞分開。從此,瑪利亞憑藉自己的智謀與身體,周旋於不同男人之間,得到了財富與權力,使自己的生活好過一些。其中和她關係最密切的,是法國老闆奧斯維德。即便兩人常發生關係,瑪利亞也喜歡他,但她仍拒絕和他結婚,她愛的,只有她的丈夫赫爾曼。當赫爾曼出獄後,並未回到瑪利亞身邊,而是隻身前往加拿大,此舉令瑪利亞性情大變,難以相處。某天,奧斯維德心臟衰竭而亡,赫爾曼突然回家,原來他和奧斯維德早有協議,待奧死後才回家,他就能繼承奧的一半遺產。雖然兩人終相聚,但赫爾曼的所作所為傷透了瑪利亞的心,造成最後的悲劇收場。

電影的第一個場景就異常荒謬,在炮火轟炸下瑪利亞和赫爾曼這對戀人仍堅持完成結婚儀式,可見在戰爭中人民的生活悲慘無奈,生與死,喜慶與悲劇,在此刻幾乎並存,如此接近。由此導演暗示了愛與毁滅之間近在咫尺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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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斯賓達的電影中,我們很難以一般道德標準去評斷一個人,因為他的私生活本來就很混亂,性向亦不明確,但正是如此複雜的生活,使法斯賓達更能理解愛的層次,更清楚或更有興趣探討愛與喜歡之間的界線。在自己的丈夫與和自己有了孩子的男人之間,瑪利亞選擇了前者;在自己的丈夫與給她權勢和財富的男人之間,她也選擇了前者。我們或許不易理解瑪利亞為何對只交往了幾星期且結婚只有一日的男人如此忠貞不二,但片中有兩處頗具玩味,或可用於詮釋這個女人的一生:

一、當瑪利亞認定丈夫已死,在酒吧中和朋友有過一段對話。瑪利亞認為偉大的愛情有着偉大的感覺,而朋友則提醒她,愛情是感覺,不是事實,而事實是,她會感覺到餓,因此需要填飽肚子。這很好地說明了片中瑪利亞的各種選擇,愛情和麵包,兩無衝突,她兩樣都要,只不過在不同男人身上取得。飢餓是無可忽視的生理需求,縱觀一生,都是必需的,但不值回味留戀;而愛是偉大的感覺,即便短暫,卻刻骨銘心,值得回味一生。這正是她如此堅強地活下來,填飽肚子,只為等待她的摯愛赫爾曼,只願和他構築美好未來的原因。

二、電影後半段瑪利亞回家為母親慶祝生日,朋友們和奧斯維德皆赴會。其中一段情節設計得相當精妙:瑪利亞要去房間另一端和奧斯維德說話,但途中她要經過很多人,包括媽媽、媽媽的情人、外公,以及她朋友的丈夫。這些人正在跳舞,此時鏡頭一刀未剪,跟隨瑪利亞穿越這些人。她跟隨他們一起搖擺,輾轉間和他們各跳了一小段舞,才轉到她的目標,奧斯維德身邊。這個鏡頭,將瑪利亞呈現得極為生動。其實她大可推開這些人,或繞路而行,直奔目標而去。但她選擇享受過程,尋求歡愉,滿足自己。這種方式並沒有錯,是瑪利亞的選擇,也不過是一種生活方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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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不容忽視的一點是,法斯賓達借瑪利亞與幾名男人之間的關係,隱喻了德國的國族認同。縱使面前站着如紳士一般的美國黑人,抑或是有權勢的法國資本家,瑪利亞的內心依然甚為堅定,她始終要回到她的德國丈夫身邊。即使這個國家當時曾面臨二戰後的低潮,但身為德國人,對故土對自身民族的認同仍無庸置疑,她只能愛一個人,一個國家,那就是德國。但命運弄人,這段對國家的愛注定幾經波折,而即使最終人民與國家終能攜手從低潮中重新站起前行(德國隊也在世界盃決賽中擊敗匈牙利奪冠),結果卻是毁滅性的,法斯賓達對人類的愛與當時的國家命運都絕不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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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首尾呼應,從開頭在炮彈轟炸下共同簽訂一紙婚約,到最後兩人同樣在一場爆炸下共赴黃泉,足見在法斯賓達眼中,愛情極為脆弱,且永遠與毁滅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