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四十歲(下)-一箱 Moët & Chandon 換來的笑容

Photo by alexandernaglestad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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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時三十分,餐廳內一片吵鬧,場內酒杯互碰的叮叮噹噹聲不絕於耳,隨餐附贈的法國麵包吃完一籃又一籃,但晚宴卻遲遲未開始,因為壽星一直未到場。直至九時過後,大門終被緩緩推開。

Surprise!」現場二十多位賓客齊聲大叫。

壽星一臉愕然,女主人則早已飛撲上前緊緊擁着他,他隨即一臉緬覥輕輕推開,然後混入人群中接受祝賀。

晚宴終於開始,我們將兩箱迷你版Moët & Chandon放滿餐車,慢慢推進包廂,同時捧上四十多道前菜跟雙層海鮮冷盤,場面之盛大令賓客無不表現雀躍。人人舉起香檳,壽星跟女主人同時握着一支magnum size Moët & Chandon,大家齊聲祝賀之後,就是連綿不斷的禮炮聲。

「真粗野。」老闆邊皺起眉頭邊望着包廂的歡鬧。

在法國餐廳開香檳,我們最討厭這種「禮炮聲」,真希望他們當中會有一、兩位懂得甚麼是「瑪麗皇后的嘆息」( Le Soupir de Marie-Antoinette),現在倒是我們站在廚房聽得連連搖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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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緻的菜餚放在桌上成了其中一道不起眼的裝飾,每道菜他們都只是淺嚐幾口就放下,包廂內氣氛冷清怪異。人們組成了一個又一個小圈子,有的喃喃細語,小聲在討論着不知甚麼; 有的則豪邁地灌酒,而且越喝越凶;另外還有些落單的賓客獨坐着發悶氣。

我坐在廚房一隅,直直望過去就是包廂入口。在華麗的包廂中,一位三十來歲的女子獨個兒倚在椅上,頭枕在椅柄上。她眼神空洞,一臉哀愁,活像黑白照片中頓失家園親人的倖存者一樣,彷彿身邊一切都已跟她無關,她的身心靈早已跟逝去的人遠離大地,飄浮在遙遠的太平洋上。

忽然,一位女士走過去輕拍了她的肩膊一下。

被這麼一拍,之前還在大海飄蕩的靈魂立時被扯回這片土地上。她扭頭面向朋友,純熟地拿起酒杯跟朋友對飲,大大一口喝下,臉上隨即浮現斑斕的笑容。朋友見狀滿意地離開,然後,她再次放下酒杯,回頭,虎伏在椅上,心神再次回歸死寂,靈魂早已重新越洋而去。

Photo by chrisjoelcamphell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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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得入神之際,女主人走入廚房表示可以上蛋糕跟甜品了。我望望廚房的時鐘,剛好十時十五分。

我們幾位同事幾經辛苦將那個巨型蛋糕從冷櫃中抽出來,打開已經被凍肉壓扁的蛋糕盒,映入眼簾是一片金黃,還有落落大方的白色數字「40」。這個數字蛋糕簡約而份量十足,它就這樣穩坐在反光的金色托盤上,旁邊撒滿了高級野莓,還附上一個蛋糕牌。

我們小心翼翼將蛋糕捧到餐車上,再插上女主人預先準備好的煙火蠟燭,蛋糕在已經被調暗的包廂中更顯得璀璨奪目。

Photo by nikhita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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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人拉着壽星的手走到蛋糕前,雙手環抱着他的頸項,嬌嗲一聲:「我特地為你訂造的。」然後是一個長吻,伴以一眾賓客的歡呼聲。

壽星的臉上又出現了那尷尬的神情,因為他知道大家都在全神注視蛋糕牌上的文字:

Daddy,

                  Happy Birthday!

                                               Your Little Princess

一位公主能得到丈夫予以父親般的寵愛當然值得高興,但話說得太白就變得傭俗難堪,這亦盡顯於壽星的臉上,因為他看見大家都在掩面偷笑,而站在包廂一角的我們亦為他難過。

Photo by matildababaeva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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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對在十時四十五分完滿結束,速度之快打破了開店以來的記錄,而每位賓客離開時,都向我們報以一個鬆一口氣的快樂笑容,那可算是我們整晚看過最真摯的一刻。

客人離開後,放在大廳中的黑色鋼琴顯得特別耀眼。那座黑色鋼琴外表亮麗,平日無論我們怎樣勸說,每晚總有客人堅持要彈一曲,結果是無一倖免的失敗。

這是一座完全走調的鋼琴。雖然它有完美無瑕的外表,但內裡每一個琴鍵都錯落得嚇人,而且無論怎樣調都調不好,所以才落得成為擺設的命運。每晚我們看着一個又一個鋼琴家落慌而逃,望着聽眾千篇一律的尷尬笑容。似乎大家都離不開這個虛偽而內耗不斷的循環,除了那個心神早已越洋而去的女子。

Photo by miguelodominguez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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