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

友人安迪來年將轉到新加坡國立大學任教,大伙兒趁學期末搞了個飯局為他餞行。

安迪是研究亞洲法律體制的專家,同時也是系內出了名的殺手,據說他的試卷是能見學生真章的試金石,同僚說笑:「你離開的消息一傳出,全法學院學生開派對慶祝。」

安迪哼了一聲,卻說:「最後一年,罷了,罷了。」不知是真是假。

飯後有人提議到外面繼續喝酒,個個連聲說好,一個調皮的說不如索性去看鋼管舞,我笑着搖頭。

安迪問我:「如何?一起來吧,人多熱鬧點。」

我揶揄他:「年紀大,受不了刺激。」眾人中我年歲最小。

他哈哈大笑。

還是拉扯了半晌,我借詞說約了女伴,才放我一馬。

我倆擁抱,就此告別。

今年的雪季比往年來得早,街上一團團積雪堆得像成年人那樣高,不便駕車。

安迪廿多年前來到加拿大,期間因為工作經常到訪亞洲國家,後來娶了個馬來西亞女人,離婚後女兒跟母親留在大馬,現在是個小提琴演奏家。

幸運的安迪,從此不必再受隆寒之苦,到星洲天天穿短褲踢人字拖上課去。

我獨自步行到咖啡店,甫進門便看見認識的女學生,滿桌子的筆記,整張臉幾乎埋在課本裏去。

我上前打招呼。

「考試嗎?」我輕輕問。

她抬頭見是我,不勝喜,但隨即嘆一聲:「下週三。」懶洋洋地瞄了一眼零散在桌面的書本和筆記,似在發愁不知要讀到何時。

洋人女生用功的有很多,但卓爾絲是少數既聰慧又勤力的一個,兩年前在我的邏輯課拿甲等成績,現在是法學院高材生。人又長得漂亮,印象自然深。

我只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全是五顏六色的螢光筆記號,這邊一條黃色,那邊一行粉紅色。從圖書館借來的巨型參考書標題International Ocean Law,國際海洋法。

我牽牽嘴角。

卓爾絲側首說:「我的理想是當外交官,你知道的。」

我略欠身,「自然。」

我拉開椅子坐下,「今天星期五,你有一整個週末的時間。」

「夏丁教授的試題,我可不敢怠慢。」

我納罕,「夏丁?安迪‧夏丁?」

「你知道他?」

原來這是安迪的課。安迪在臨走前有卓爾絲這樣的學生,應該感到欣慰。

我想起剛才吃飯時他說的話。

「聽說他要到新加坡去。」卓爾絲說。

她悠然神往之情盡在臉上。她曾告訴我,很想出去看看這個世界,各地新奇的人、事、物叫她雀躍。

店內一直播着音樂,細聽之下發覺是德布西的阿拉貝斯克第一號。想起來,今年是德布西誕辰一百五十週年,身邊卻沒有一個人談起過這件事,我實在有點失望。

「── 是德布西呢,」卓爾絲忽然說,「對了,今年是德布西誕辰一百五十週年。」

她喃喃地說:「我已經很久沒有跳舞了。」

她左手托着面腮,天然卷曲的金色髮蔭沿着臉頰垂下,目光隨住靈魂飛往遙遠的天際。昏黃燈光照在葡萄紅的窗簾上,窗外鵝絨般的雪點依然在下,長夜未央。

我輕握她的手,溫柔地說:「親愛的,把課本放下,至少在這個晚上,讓我們到市中心跳舞去吧。」

她怔怔地看着我,微笑頷首,合上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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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ds ought to be a little wild, for they are the assault of thoughts on the unthinking. —John Maynard Keyn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