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吧!廢社邊緣的文藝社 (第4話)

「這個世界真是無奇不有呢……居然要睡着才能打出小說!這到底是在故意彰顯個性還是真有其事呢?」

第3屆「極限對決!超高速即興寫作大獎賽」的第一輪第1組別的比賽就在參賽者「舞弦」Triple Zero的驚人分數下結束了。現在的時間是已過中午的12時03分,我和社長正在地面層的西式快餐店裡排隊點餐中。

「無論舞弦交白卷的真相為何,現在的我們已經無法知道了。」我對排在我後面的社長瞟了一眼,「我們贏了第一輪的比賽,應該為這件事感到高興,而不是想太多其他無謂的事情。接下來就是第二輪比賽,把集中力都放到之後的比賽上才是現在的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話是這麼說。不過就是感覺無法釋懷……夢遊時真能打出那麼高人氣的網路小說嗎?」

 

其實──

今天出現在比賽會場的「舞弦」,很有可能是他人假冒的冒牌貨──

但我沒有把這個可能性說出口。

而且,即使真是如此──

小說夢公會又怎麼會讓這種身份不明的人來參賽呢?

 

(有關舞弦的事真是太多疑點了。)

(但現在第一輪比賽已經結束──再作多想已無益處。)

(只能當成是……上帝的助攻吧。)

 

我和社長點完餐後,兩手拿着餐盤,走向餐桌區──

這時──

我們捕捉到了坐在靠窗旁的廂型座位上,正在孤零零地用餐的那個人的身影──

天才少女作家‧reBorN‧終彌夢。

 

社長迅速走向了她──

在她對面放下餐盤的同時,坐了下來。

我也追了上去,坐到社長旁邊。

 

「……你真是個跟蹤狂呢。」終彌夢停下用餐的動作,抬起頭,雙目狠狠地盯着我。

終彌夢的發言嚇得我手抖了一下──

在把餐盤放下的瞬間差點打翻了可樂。

我坐下後,用責備的眼神看了看社長,再轉而正視終彌夢的臉:「為甚麼偏要說我!先跑過來的是這位社長啊!」

我用拇指指着社長──

終彌夢再度暫停用餐,抬了抬頭:「……哦,是這樣嗎……」她說,「……抱歉,剛才我在低頭用餐所以沒看到。一抬頭就看到你的臉也不能怪我以為你是跟蹤狂吧?」

(這甚麼歪理……)

但──

對方是天才少女作家。

只因為這一點,就異常覺得這個理由相當有說服力。

終彌夢沒有再搭理我,繼續低頭用餐──

我也沒有那個興致再進行任何辯解,把兩手伸向眼前的餐飲。

不料此時──

社長卻主動聊起天來。

「話說終彌夢小姐,能容我提一個問題嗎?」不理對方有沒有點頭,社長直接就問了:「妳作為暢銷作家,每天稿費賺不停的暢銷作家──為何卻會跑來參加這樣的比賽呢?妳到底在追求些甚麼?」

(突然向對方提出這樣的問題很失禮吧!)

我用手肘撞了撞社長的臂膀──

社長只是向我展現了一下陽光的微笑──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他再問:「怎麼樣?天才作家小姐,妳的希望、慾望、期望到底是甚麼呢?」

「……」

只見終彌夢沒有暫停用餐的意思,繼續操弄着刀叉把一口又一口的食物送進嘴裡。

但──

她的動作有逐漸緩慢下來。

最終還是完全停止了動作。

「……打發時間。」終彌夢淡淡地道,臉上不浮現任何感情,望着窗外:「更正確地說是……『填滿時間』?我無法忍受任何沒有進行寫作的時間。」

說得就像是──

寫作已經成了她的生活、她的生命一般──

有如生存本能一樣,無休止地寫作。

「哦?妳現在不就沒有在寫作了嗎?」社長驚奇地問。

「……天才在腦裡進行一切事務。」

終彌夢「哼」了一聲。

那聲哼並不是表示不滿,而是一種天才的自負──

不容他人反駁的自負。

(總感覺無法怎麼說,都會被她的氣勢壓過來一般……)

我拿着湯匙的手因緊張而變得遲緩──

我把一口沙律送進嘴裡後,忍不住說出口了:「站在頂點傲視眾生……真的那麼有趣嗎?」我以認真的眼神直視着終彌夢:「妳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超越的目標,所以只剩下這樣的態度了嗎?」

「這話不能當沒聽到。真是刺耳又無知。」

終彌夢貌似生氣了。

她這次不只是把刀叉放下,連盛着吃到一半的餐點的盤子也推開了──

「……常說,凡人無法理解天才曾經有多努力所以才是凡人。」她緊鎖着眉頭,眼神變得更兇惡:「無論現在我的態度怎樣,都是我努力過後得到的權利……」

說到這裡──

終彌夢再次「哼」了一聲。

這次除去天才的自負──

確實還蘊含了強烈的不滿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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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從煉獄重生(reBorN)的天才。如果你無法理解,就請繼續無法理解下去……對此作過多的評論不但會暴露出你的愚蠢,還會妨礙到我的進食。」

語畢──

終彌夢將盤子移回到她的正前面。

然後,就像是剛才甚麼事都沒發生過般繼續用起餐來。

(為甚麼……)

(為甚麼能這樣說話?)

(真是無法理解!)

確實如她所言──

我無法理解她──終彌夢的想法。

所以──

我只能默默地喝起可樂來。每當氣上頭來時,喝點甚麼以冷靜下自己是我的習慣。

社長也很識趣地不再作過度深入的追問──

終於向他餐盤上的刀叉伸出了雙手。

 

我們一直在沉寂中各自吃各的。

直到──

 

「終彌夢小姐的思考確實很獨樹一格呢!學長我完全無法理解呢!」社長又忽然冷不防地發起言來。「不過呢,我也認識不少天才,而且多數的天才都是孤獨的。」

孤獨的。

這3個字彷彿刺中了終彌夢心坎的某處裂縫般──

她在剛要把食物送進嘴裡時稍微停頓了一下,接着才若無其事地繼續進食。

「天才一向孤獨……這沒甚麼好奇怪的。」

終彌夢在吞嚥後沒有抬頭,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

社長也沒有再作出任何回應。

我瞥了一眼社長的側臉──他即使在咀嚼漢堡包時仍然一臉笑容,真是噁心。

(他究竟在想些甚麼?)

到了今時今日──

我依然沒有辦法猜透社長的意圖。

但即使是如此深不可測的社長──

也沒有辦法說服天才少女作家吧。

天才這種人類不只是深不可測這麼簡單──

更是連接近也根本不可能。

一旦侵犯了天才的活動領域,就無法再在其面前抬起頭來。

然而──

即使如此──

社長還是毫不顧忌地說了下去:「還記得之前我跟妳宣傳我們學校文藝部的事嗎?」他說,「敢問終彌夢小姐,接下來妳要在哪家學校就讀?」

「……不關你事吧。」

結果就被這麼一句敷衍過去了。

但之前終彌夢確實有收下社長的卡片,而且的確說過「我會考慮的」之類的話──

那麼──

循這條線進行進攻或許是一個辦法。

「總之,龍雪學園文藝社歡迎妳!」社長吃着薯塊的同時,說出了極為老套的宣傳語。

他把整個薯塊吞下去後──

「天才也有天才的煩惱。」這麼說了。

這突如其來的發言害我喝可樂差點嗆到──

終彌夢卻依然無動於衷。

「我作為凡人,肯定是無法理解天才的煩惱是甚麼的啦。」社長說,「不過──如果就連吃飯時都要在腦子裡不停寫作,那不就完全沒有時間面對自己的煩惱了嗎?」

「……你有甚麼就快說。」

似乎終是被社長的發言搞煩了──

終彌夢難得地再一次放下餐具。

「不知道終彌夢小姐是否有煩惱呢?」

「有。」沒料到終彌夢竟爽快地點頭了。「……所以呢?難道說你能看穿我的煩惱嗎?」

「不,那怎麼可能呢。」

社長祥和地笑了。

那同時也是一種苦笑──

對自己力所不能及之處的無奈苦笑。

「哼……這就是所謂『差別』。」

終彌夢也──

笑了。

一向表情冷若冰霜的她,居然笑了。

而且是嘴角咧起角度非常大的──冷笑。

「當人在某一方面與其他人拉開了一段距離……那麼,有關那個人的事的外界評論,只會變得充滿了不正確。」終彌夢說,「就像是專業廚師能夠分辨出極微細的味道差異一樣──這種絕對的優勢,會讓那人在這一方面的看法無法覓得知音者……所謂天才的孤獨,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

我想你不會認為我的煩惱是孤獨吧?只不過是找不到相同意見、理解自己的人罷了……沒甚麼大不了的。」

終彌夢完成了與此前態度大相逕庭的長篇大論──

並且在說完後沒有要伸手拿起餐具的意思。

也就是說,現在的她──

確實在很認真地和社長交談中。

「確實……學長我也不認為終彌夢小姐妳會為『天才的孤獨』這點事感到煩惱。但──」

社長頗有深意地笑了。

他稍微俯下臉龐,以更真摯的眼神注視着對方:「──現在的重點也只有1個,也就是『終彌夢小姐有煩惱』這件事──僅此而已。」

「……」

對話談到這裡,終彌夢首次顯露出了情緒上的動搖──

她的眼神裡似乎有點不安。

或者說──

有點緊張。

社長看準了這個時機,立即切入重點:「……那麼我再問一次好了,終彌夢小姐,妳在這場『極限對決!超高速即興寫作大獎賽』中到底在追求些甚麼?」

這就是社長的最終問題──

對此──

終彌夢沉下了雙眼皮,一副稀鬆平常的樣子。

「……結果就想問這個?」她說,「之前已經說過,是為了『填滿時間』。請你不要再問。」

終彌夢放棄了似的拿起湯匙──喝起湯來。

(原來如此……)

我總算明白了社長進行這樣對話的用意了。

我也配合社長的思考,向對方發出提問:「天才少女作家,妳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寫作的?」

「……就說了別這麼叫我。」終彌夢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從我正式出道的時間算起的話,是人人都知道的2年前……但,嚴格來說──是3年前開始寫作的。」

(3年前……)

然而──

3年前卻不存在任何像終彌夢(reBorN)如此天才的人物。

那麼──

也就是說──

在3年前到2年前這1年間,終彌夢經歷了甚麼事而使她成為了現在的天才。

「是嗎……3年前嗎……」社長深深思考着。「那麼,在最後,我只能再說這麼一句話──」

社長把最後一口漢堡包扔進嘴裡──

同時拍拍雙手趕走食物殘屑。

用汽水幫助吞嚥後,社長如此說道:「『沒有人是從一開始就甚麼都會的』。」

「……無聊的廢話。」

貌似終彌夢也用餐完畢──

她拿着紙巾擦着嘴唇,臉上依舊無任何表情。

 

(咦?怎麼這兩個人都吃這麼快?)

(明明說這麼多話卻吃這麼快……)

(難道說……現在就只剩我還沒吃完?)

 

這時,兩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彷彿在催我趕快吃完一樣。

我看了看餐盤──

還剩近一半的食物。

 

看來──

我才是在這場飯局裡最緊張的那個人。

 

「接下來,就在第二輪比賽見面吧……」終彌夢站起身,「那麼,我先走一步。」

終彌夢頭也不回地──

走向餐廳門口。

(咦?她、她怎麼知道……)

我出聲喊住了她。

「等等!天才少女作家!」我喊道,「為甚麼妳會知道我們過了第一輪的?」

終彌夢回過頭──

那雙眼還是狠狠地瞪着我。

「如果你們沒有過第一輪的話,又怎麼可能還出現在這裡並且這麼大膽地跟我搭話呢?」她說,「……還有,請你不要再叫我『天才少女作家』了好嗎?」

 

原來從一開始──

終彌夢便已看透了我們。

 

最強的天才。

無敵的天才。

沒有空隙的天才。

但即使是這樣的天才──

也有煩惱。

 

(那麼,就讓我們在第二輪來場真正的正面對決吧……天才少女作家!)

我注視着終彌夢離去的背影,在心裡默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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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澳門居住的窮學生,興趣是撰寫小說,擅長的類型是科幻懸疑推理,偶爾會寫一些短篇。曾有過3次長篇輕小說比賽投稿經驗但都敗下陣來,最好那次的成績是台灣尖端 “第六屆浮文字新人獎” 的最後15人名單。除了以上之外,是個一切皆被謎團所包覆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