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吧!廢社邊緣的文藝社 (第1話)

 

「……嗯……」

 

我坐在這個既昏暗又狹小又雜亂的房間裡,在只有一台電腦螢幕以及一疊原稿紙放在其上的木製桌面上翹起雙腳,嘴裡咬着鉛筆,懶洋洋地將背部靠在木製的椅背上。由於可能會弄髒原稿紙,我鞋脫了才把腳放上去的──雖然,那些原稿紙早已因為放在櫃裡1個多月沒用而積了不少灰塵,直到上週這個情況才得以終結──

因為,現在可是暑假啊!

也就是說──

這個房間並非我的房間,而是我所就讀的學校「龍雪學園」中的社團──文藝社的活動室。這是個十分寒磣的社團,寒磣到能讓我這種遊手好閒的傢伙這麼隨意地脫鞋擺腳在桌子上──而且那桌子還是木造的、隨時都要塌掉似的,十分廉價的東西。

要說這個社團唯一不寒磣的地方──就是提供給社團使用的電腦,其主機箱現在就放在了桌子底下的地板上。

不過──

這個電腦的機型是十分舊的,電腦螢幕也是舊式的顯像管顯示器,裡面的作業系統還是Windows 98這種現在已經沒有人用的東西。10年前,校方曾一舉更新了全校社團電腦的作業系統,更於5年前及2年前把所有機型都陸續換成最新的了。可是──就只有文藝社一直都沒有變。可以想像,一直以來文藝社的財政問題已經嚴重到無法繳公費的程度了。或許,中間有好幾年都不存在過文藝社這個社團呢──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所以到頭來,電腦這點──還是給人很寒磣的感覺。

 

(唉……當初我為甚麼會加入這樣的社團呢?)

 

我打開懶散的眼皮,窺視了這個寒磣的活動室一周。

在正前方的是──活動室的出入口,很殘舊的木門,其上的油漆已經多處掉色;在門的兩旁,擺了兩個很大的書櫃,但還是有很多不夠放的書雜亂地堆放在了地上──據說,有不少書籍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文藝社社員所留下的。這令我不禁產生起疑問──這個社團到底是經歷了怎樣的事情,才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寒磣狀態?

我把身子往椅子下方滑下,抬起下巴,讓後腦卡在椅背的邊緣上──在我的座位後方的是,掛有藍色百葉窗簾的雙扇窗。現在百葉窗簾已被放了下來,只有極微量的陽光能滲透進這個房間──所以,現在周圍的環境有點昏暗。

我再度坐直身子。

這個行為並非因為我放棄偷懶的姿勢,而是──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我把視線移到門口處──

從那裡進來了一個染了髮的帥哥學長,他同時也是文藝社的社長。他跟我一樣身穿着龍雪學園的男生制服(白色恤衫+深藍色的西褲)。

 

「今天的小恆學弟還是一如既往的懶散樣子呢!你那樣的姿勢對脊椎可不好,而且……文藝社的桌子可不是給你擺腳的。」

一進來就稱呼我為小恆學弟的帥哥學長,是個五官端正,笑容親切(但有點噁心),性格怪異,而且最重要的是──還染了一頭五顏六色的──從頭到腳都不合常理的文藝社社長。

順帶一提,我的全名是鍾永恆,而他的全名是謝承諾,我都稱呼他為社長。我們的名字很怪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了。

「啊,又把窗簾拉下來呢!小恆學弟真是不喜歡陽光的生物呀。」社長走到窗旁,把窗簾拉了起來,並把兩扇窗都推開了。隨即一道充滿有害紫外線的陽光射到了我的臉上,由於實在太過耀眼,我趕忙把腳放下並站了起身。

「社長……我現在可是在構思呢。請不要突然把窗簾拉起好嗎?」我邊用手搓了搓脖子,邊穿上被我放在了椅子旁的黑色皮鞋。「紫外線可是會殺死所有創作靈感呀……」

「陽光是大地的母親,陽光才是萬物的源泉。你也應該多感受大自然的懷抱,創作出更好的文章。」

「我不認為在這種車多人雜大樓高聳的都市地區能談甚麼『大自然的懷抱』……」

今天的社長說話還是一如既往地電波。

老實說,我有時會跟不上他的節奏。

我穿好鞋子後,再度坐到椅子上:「說起來,到底為甚麼當初我會加入這個社團呢……每次自己一個坐在這裡時,我都會思考這個問題。」我說,「真的,這麼寒磣的文藝社──無論來多少次都會感到十分悲哀啊!」

「你在說甚麼呢?小恆學弟……當初就是因為聽說你很喜歡寫小說才邀你進來文藝社的呀!」社長走到我身旁,並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而且,哪個世界的文藝社是不寒磣的?在輕小說《文學少女》裡不也是這樣嘛!」

「可是,《文學少女》的男主角是被非常漂亮的學姐邀請入社的,而我則是被一個頭毛顏色怪異的學長邀請入社的……光是這個差別就差很多了好嗎!」我有點生氣地說,並擺了擺手:「啊、啊……現實真是殘酷呢……」

「不要抱怨了,小恆學弟。現實和虛構總是有差別的……我也不是不想招幾個可愛的學妹入社的啊!」社長搖搖頭,站了起身,「畢竟寫小說甚麼的是很不現實的事情,而我們文藝社也因此才會這麼寒磣,並且已經面臨着廢社危機了呢!」

「這麼泄氣的事情從身為社長的你口中說出──而且還要是笑着說出來,真是殘酷得令人想哭啊……」

 

 

龍雪學園‧文藝社──由於社團人數過少,而且沒有交出任何實際的成績,在1個月前已遭到校方的正式警告。如果在9月開學前還未能交出任何成績,將會正式廢除文藝社。所以,即使是在這樣的暑假時間,我跟社長還是天天穿着校服回到文藝社活動室,不斷討論對策。

而就在一週前,我們注意到了,將於8月下旬舉行的一個比賽(目前離比賽正式開始只剩3天)──

是由本城市最大型的寫作同好會「小說夢公會」所舉辦的、名為「極限對決!超高速即興寫作大獎賽」的比賽。而就在3天前,文藝社已向校方宣告將在這比賽中取得冠軍作為「成績」,以達到不被廢社的目的。

 

說到底,這只是社長擅自決定的事情。我是在一年半前──還是高一生的時候被高二的社長拉進來的,所以現在社長已經畢業了。因此,社長這樣擅自向校方宣告,根本就是把責任全都丟給我。這樣寒磣的社團,我才不管廢不廢社呢。

不過,社長卻異常認真地對我說:「小恆學弟……文藝社得由你來繼承。學長我可是,相信你的……」

雖然並非出於本意,但既然都向校方發出挑戰書了,我也不得不認了。而且,社團裡也只有我能寫小說,除了我沒人能應付這件事了。

 

「不過話說回來啊,社長。你真的是認真的認為我能在3天後的比賽裡勝出嗎?在那種有限時間裡即興完成一篇完整的小說真的是非常高難度的。而且啊,『面臨社團存亡危機的文藝社,在高手雲集的極限小說比賽裡使出渾身解數,在勝利的歡呼聲下凱旋而歸』甚麼的……這麼老套又不現實的劇情,根本不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吧。我們想贏,根本只能靠奇蹟啊!」

「哎呀,你這個不可愛的學弟,又在說些這麼消極的話了?為甚麼熱血不起來呢?我真的很懷疑,你是否真的喜歡寫小說?」社長還是臉掛那張親切的笑容──我不喜歡這個笑容,所以別過了視線。「再說啊,小恆學弟。第一輪是寫事先發給參賽者們的題目吧?現在專注在那個上面就行了,其他的先不要想。」

「別說得這好像很輕鬆一樣啊,社長,寫小說可是很辛苦的。限時的即興寫作比賽,可不是我這種高中生的業餘寫手能應付得來的。」

 

極限對決!超高速即興寫作大獎賽──

是個只有20人參賽的小規模小說寫作比賽。因此,在比賽當天就會完成全三輪的比賽環節。

第一輪分為4個小組進行,每組5人,於早上9時至11時進行。參賽者們必須於這個限定時間內寫完一篇最少15,000字的短篇小說,題目是主辦方「小說夢公會」事先發給參賽者們的,因此是能夠作準備的。這輪比賽的目的是把事前準備力跟基本的即興寫作能力不足的參賽者淘汰,所以題目都是因應參賽者們的擅長項目設計的──可以說是用來測試參賽者適應性的一輪,確保勝出者們能有效應付之後的比賽。

第一輪每組將有3名評審進行評分,並且每組只能有1名參賽者勝出──所以,只有4名參賽者能進入第二輪的比賽。

第二輪比賽在下午2時至3時進行。在這段時間裡,要按照主辦方所定下的統一題目,寫出一篇最少5,000字的短篇小說。由於題目要到比賽開始時才知道,所以在這輪比賽中能看出參賽者的「真功夫」。

第二輪比賽將設置6名評審,並選出最後2名參賽者進入最後的第三輪比賽。如有未達標的情況,將可能考慮獎項從缺,甚至直接取消第三輪比賽。

第三輪比賽在下午4時至6時進行。在這段時間裡,將進行「完全實況的寫作對決」。在前兩輪中,每個參賽者的寫作都是封閉式進行的,沒有人能知道另一人寫了些甚麼;但在第三輪裡,兩名參賽者的寫作情況將完全實時投影於會場的大螢幕上。在這輪裡,不會給予任何題目,也沒有任何字數限制,也不限定小說劇情必須完結,完全自由發揮──是真正的文筆、創意和速度的對決。

第三輪最後將由全12名評審根據最後的成品而決定優勝者──優勝者將獲得大筆獎金和獎座。不過,我們文藝社對那些都沒有興趣。我們參加這個比賽,充其量只是為了文藝社的生死存亡──而實際上,我對這件事也是興致缺缺。

 

另外,第一輪和第二輪比賽裡都允許有「協助人」幫忙──也就是向參賽者提供意見的角色。而我的協助人,當然就是在我眼前的這位社長了。

 

「啊,突然想到……」社長的聲音把我喚回現實,我抬起頭看向他,他仍然是一臉笑容:「小恆學弟你剛才好像說了『正在構思』之類的話呢?不過,不是已經構思好了嗎?『正在構思』是甚麼意思呢?」

「沒甚麼,我回家想了兩想後覺得之前的構思實在不夠好,所以棄了。」

「甚麼!」聽了我的話後,社長終於出現了笑容以外的表情了──一副兩眼凸出嘴巴張得河馬大的吃驚表情。「小恆學弟喲……離比賽只剩3天了喔。你這樣搞不會很不妙嗎……?」

「雖然是我很擅長的科幻懸疑類啦……但『含有量子物理學的殺人事件』甚麼的我還是第一次寫,不好掌握啊。」我把咬在嘴裡的鉛筆拿下,在手指間轉動着它:「之前那個構思我總覺得無法寫出15,000字的字數,所以我在重新構思。」

「這一週的努力都是為了甚麼啊!」

社長好像快要發狂了。這也難怪的,因為這一週他也幫了我不少忙,突然就放棄對他打擊很大吧──

畢竟這事可是關係到文藝社的生死存亡。

「那麼,你打算怎麼寫……小恆學弟……?」社長已經一臉神情恍惚了,他好像已經對我感到絕望了。

我拿起一張原稿紙,用鉛筆開始在其上沙沙書寫。「這次,我打算使用雙視角,描述兩個世界裡的事件,最後因量子理論上的貓箱觀測而發展成唯一可能性。」我邊寫邊說,「這樣的話,字數一定能到達15,000字以上。但有拖太長的危險,可能無法在限定時間內寫完。所以現在開始要多練習。」

「誒?」社長聽了我的話好像有點吃驚,過了約10秒左右他才反應過來:「甚麼嘛!小恆學弟你已經想好了啊~!你不要這樣嚇學長嘛……哈哈,學長我可是相信你的實力的!」

(明明剛才一臉絕望的還敢這樣說。)

現在的社長臉上已經回復了笑容。

 

「好了,大綱已經寫好了。接下來就用電腦打正文吧。」我停下鉛筆書寫,彎下腰按下電腦主機的開關。接着,我再一次望向社長:「我事先聲明,如果社長你真的希望文藝社繼續存活,那麼這幾天內就努力監督我打稿吧,有甚麼覺得不好的地方要立即說。畢竟在比賽那天,就只有兩個小時時間。我們必須好好掌握寫作的節奏。」

「好的,只要小恆學弟進入認真Mode,我這個學長必定盡全力協助~。可別看學長我這樣,我讀過的科幻小說絕對比你多~。」

「……廢話就不要多說了。那麼我要打稿了,準備好了嗎?要目不轉睛地盯着螢幕喔?」

「好,儘管放馬過來吧。」

 

於是,我開始了今天的第一稿──

在這個時候,我才發現──

我果然還是熱愛寫小說的。

 

即使──

我對文藝社的存亡並不關心。

即使──

我曾在小說寫作的評論上傷害到他人,從而封筆一段時間。

即使──

我已經對小說寫作產生了些微的倦怠感。

 

但──

此時此刻──

我確實在享受寫小說這件事。

所以──

我還是很努力地──

完成了一份又一份的稿件。

 

說到底,我答應社長參加比賽絕不是為了文藝社,而是為了我自己。

我大概是在妄想──

如果我能在這比賽中勝出的話,就能朝夢想邁出一大步吧。

沒錯──

我的夢想──

是成為「小說夢公會」主力寫手的其中一個。

而3天後的比賽正是「小說夢公會」所主辦的。

 

沒錯,就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

我只不過是為了自己,而參加了比賽。

為了自己那──既微不足道又可笑的妄想。

 

「我真是愛做夢啊……反正一定不可能的。能過第一輪就是奇蹟了,更別提冠軍了……」我躺在自家房間裡的床上,注視着眼前一片黑暗的虛空,「而且,明明早就發誓過不能再參加這種寫作比賽了,也為此而封筆這麼久了……我這種傢伙到底是在期待些甚麼?真是可笑……」

我結束了自言自語,閉上雙眼,只希望能趕快入睡。

因為──

明天就是「極限對決!超高速即興寫作大獎賽」的舉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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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澳門居住的窮學生,興趣是撰寫小說,擅長的類型是科幻懸疑推理,偶爾會寫一些短篇。曾有過3次長篇輕小說比賽投稿經驗但都敗下陣來,最好那次的成績是台灣尖端 “第六屆浮文字新人獎” 的最後15人名單。除了以上之外,是個一切皆被謎團所包覆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