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抽煙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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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來,世上有兩個女人,她們是極端的二人,她們互不認識,我只是彼此的交匯點,在我心中默默聯繫著。我不抽煙,亦很怕煙味,每每我在街上看見有人抽煙,我都會緊皺眉頭快步走開,想要擺脫這纏擾不散的毒霧;但只有她們二人,我心中時常偷偷期待著,想再看一次她們抽煙的畫面。印象中,她們抽煙時沒半絲惡臭,只有餘韻悠然,像畫般唯美。

朋友A是位體態豐盈,水造的女人,具體地形容,就像維納斯女神那種帶肉地卻性感得難以言喻的女性。她樣貌姣好,擁有一把會讓人耳朵懷孕的完美聲線,而且身體散發著很好聞的味道。她平日總是溫文爾雅,敢言圓滑,睿智謹慎,待在她身邊我會感到踏實溫暖,感覺就像坐在沙發上抱著波斯貓互相撫慰。

但她只要坐進駕駛座,就會由愛神化身為雅典娜女神;她的個性依然很好,但卻多了份戰神的勇猛和自信。

「我可以抽煙嗎?」

她將車窗撥下,純熟地取出香煙,用抹了暗紅唇彩的豐唇叼著,她一手扭握呔盤,另一手輕托香煙,隨著她的一呼一吸,迷霧被送出窗外飄散空中。窗外是飛逝的橘色街燈,車影呼嘯而過,她雙眼閃著光芒,沒一絲畏懼,沒一絲懷疑,只有滿滿的自信。明明是一輪碩大的七人車,在她手裡已成了一輪迷人的保時捷,敏銳、靈活、跳脫,在高速公路上放任飛翔。她非常享受開車的樂趣,嘴角總是上揚,表現得輕鬆自在。這種形象上的反差令我為之心醉,能開一手好車的女人,比專心工作中的男人更吸引。

Photo by apho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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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B是位兒時玩伴,她聰敏絕頂,口才了得,觀人於微,像是現代版的黃蓉,叫人無法忽視。她的美不是那種大眼美人標準沉悶美,而是活潑標緻,充滿親和力,又帶著絲絲叛逆;隨著年月增長,她更添了女人獨有的嫵媚。標緻的五官,靈巧的性格,柔橈嫚嫚,看似毫無殺傷力,卻叫人在不自覺間迷倒,這是種致命的吸引力。

從小我們就無所不談,特別是對將來的憧憬更是天馬行空,毫無邊界;到底將來會成為檸檬大王的妻子,還是昂首闊步的女強人?!我們在成長中不斷編織美夢,尋覓出路,我們彼此扶持鼓勵,尋找認同,那是叫人無法直視的甜蜜回憶。

Photo by Duncan Shaffer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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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跟她共處時會有種莫名的自悲感。是我不夠漂亮?不夠聰明?不夠受歡迎?還是她比我更敢於爭取,努力表現?!那些年來,我只感到自己不斷亦步亦趨趕在後頭,但永遠觸不及,摸不到。起初我經常怪責自己不夠努力,不夠勇敢,不夠果斷,但後來發現,其實我只是年少不懂,沒有真正認識自己。人大了就會開始審視慾望,每每幻想中的自己跟現實想要的不同,自己努力爭取過後,又發現原來可有可無;只有不斷自省,保持覺醒才能明白當中的轉化。

曾經彼此互勉,並肩而行的日子在不知不覺間偏離了軌道,就連我自己也想不出原因為何。或許是風沙的侵蝕使地基腐敗,使本來堅固的石牆被撃成碎石散落一地。離別非常悲傷,亦夾雜著憤恨,抱著砂礫只覺無可奈何,又無能為力。

現在當彼此相遇,相隔甚遠,還是會不禁偷望;我希望她過得好,亦希望能回到從前的美好,當然,大家心底明白,美好是無法從來……但可以重塑。

她擁有世上最優美的雙手,細長纖巧、柔軟如棉,她手持香煙的手勢美得沒話說。我記得最後一次看她抽煙,是站在尖東馬路一旁,後方朱紅色的磚牆使街燈顯得更深更沉,她的一吞一吐就如我們最後的一席話。面對快將來臨的離別,我心中忐忑不安,此時,我看見她嘴角輕輕歪斜呼出煙圈,那是她從第一次在我面前抽煙開始,為了不讓煙霧噴向我而做的貼心舉動,這使我記得自己曾經是獨特的,心中一陣暖。

Photo by Andres Siimo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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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一支煙的時間,成為二人專屬的空間與回憶。

將煙盒來回摔在手掌,發出輕柔但沉實的敲擊聲;從煙盒中抽出一根香煙,耳邊響起紙張互相摩擦的聲音;火機咔嚓一聲,火焰發出最後的悲鳴;嘴唇微開用力呼吸,空氣急速流過煙絲發出嘶嘶聲;一點火光在夜裡搖曳,纖細的手指抖落煙灰,輕柔的白色煙圈從小嘴吐出,眼前隨著迷霧變得虛幻不實。這個抽煙的畫面老早深深烙在腦海裡,揮之不去,時而浮現,好叫我想起她們。

Photo by Gijs Coole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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