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蟹宴(下)— 歐美澳韓不及福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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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篇}

正如上篇所言,我嗜蟹如命得被友人封為「蟹后」,本以為我一生會跟螃蟹分不開,但再情深都好,緣盡時總要放手。

近年因緣際會下我開始茹素,起初對於要割捨各種人間美食,對我這種饕客而言實在非常痛苦,不瞞閣下,茹素起首半年,午夜夢迴,我已不止一次夢到自己大啃最愛的雞腿肉和鮮嫩多汁的大蟹鉗,夢醒以後流涎咽唾,那份錯落感著實教人不勝唏噓。但不久之後,當我再次面對一桌海鮮拼盤,內心起起落落的貪痴漣漪漸漸平服,取而代之是一陣幸福的飽足感慢慢滋長,或許是我最後一次的螃蟹宴體會實在太深,教我有感人生已無缺蟹之遺憾。

每位蟹饕心中都必定有一個吃全蟹宴的最佳地點,人人喜好不同、口味不同,實在並無所謂「最好」之分,但如問我個人喜好,我就獨愛日本。只要提起到日本吃螃蟹,大部分人就會想起大阪心齋橋旁的大蟹商標,我亦曾到那邊的內客廳網元別館吃過全蟹宴,不去本店因為我不太喜歡身處旅遊區的侷促感,而那間別館腳程不遠,但格局卻遠比本店高雅恬靜,客人可以坐在包廂靜靜享用各種美食,而房外就是竹林庭園,感覺滿有私隱又不失風雅。但我認為那種連鎖店就是少了份人情味,一切都一板一眼沒驚沒喜,所以亦沒太大的慾望再次造訪。

Photo by bady qb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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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真正的全蟹宴在日本中部北陸的福井縣,靠近蘆原溫泉區。那間旅館位處海水浴場旁,從市區開車大約一小時就能到達,越前蟹宴只有在深冬幾個月才會提供,所以你必須提前預約安排一泊二食。那裡的全蟹宴就實在是非常震撼全面,叫人吃過一次已經畢身難忘。

那天我來到旅館時已值黃昏,大堂旁就是一個個放滿越前蟹的大水缸,螃蟹鮮活肥大,蟹身佈滿蟹蛭,把一缸艷紅都染得黑黑墨墨。我被帶到下榻的簡樸房間,順手推開紙門就是一片汪洋大海,日落晚霞淡黃帶灰映得天海一色,隔着厚厚的玻璃窗都能感受到陣陣寒風入骨。雖然房間有點破舊,但勝在旅館很大,住客都被分散到各個碩大的房間內用膳,大家鮮有碰面,所以整體感覺還是舒適自在。

晚上六時正,幾位好友準時來到我的房間圍坐在長型大枱,各道蟹肉料理整齊上桌,大家拿出各種原酒清酒,舉杯暢飲暢所欲言,氣氛熱鬧無比。前菜螃蟹刺身足有半只蟹的分量,已退殼的蟹爪驟眼望去跟水晶糖棒一樣,蟹肉晶瑩剔透、絲絲立體分明;而柚醋蟹肉羹更是酸勁十足,每口都是蟹肉蟹膏,小小一碗,又是半只蟹的份量,叫人愈食愈開懷;而蟹羔猛甲燒中間的流心蛋,只要用筷子輕輕一刺,火紅的汁液跟蟹肉溶為一體,每啖都是濃厚滋味。要細數的話實在是數不清,我只依稀記得還有元貝蟹肉燒、甜蝦刺身、香氣撲鼻的燒蟹瓜等等,當然少不了一人一隻長及前臂的蒸越前蟹,以及足有八隻越前蟹份量的蟹肉蟹籽蟹羔雜炊飯。這個份量與質素實在叫人無所挑剔,吃到最後就連大家的每一口呼氣都帶着蟹香。

留在房間用膳有個好處,就是當你吃飽喝累了可以隨興趟一下,胃的飽脹感稍微消減了一點又可以再吃過喝過。當然,你總不能吃到三間半夜,因為服務員為你將那只大蟹拆肉後,就會待在房外靜靜等候,待你吃夠了就進來為你收拾殘局,再將飯廳弄成寢室。但你別以為人家會為你仔細掃塵抹地,她們跟旅館同一規格,做事有點破破落落,但食物就是好,大家將就一下就可以。

Photo by rawpixel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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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朋友都喝得酩酊大醉決定回房間休息,而我就獨個自走到旅館的大浴場泡溫泉,當人心都被充分溫暖後就慢慢走回寢室;燈光灰灰暗暗,地毯斑斑駁駁,長長的走廊就只有我一個,皮拖鞋跟地毯磨擦時發出的沙沙聲在空中迴盪,一切冷漠得跟剛才的喧鬧成了強烈的對比,酒後微醺的感覺令一切更添如煙似幻的感覺。當我回到房間時先是一陣傻笑,雖然我知道住在這種地方不能太講究,但放眼盡見零星蟹殼蟹籽蟹膏米粒散滿一地,誇張得令人發笑,起初想過要收拾一下再睡,但雜碎之多實在難以清理好,於是我決定就此關燈入眠,眼不見為淨。

燈滅了,颼颼海風吹得玻璃窗砰砰作響,我趟在溫暖的床上聽着陣陣海浪泊岸,望着灰白帶斑的天花,想起剛才一席饗宴,當中包含了一輪推心置腹的喧鬧,一桌歡愉的美酒佳餚,令我突然感到人生就算再沒螃蟹亦無憾。

人生本來就是透過各種動植物的犧牲來讓人的生命得滋養,就如同日本人開飯前一句「いただきます」/「頂きます」,就是要我們學懂以感恩的心感謝面前的食物,甚或感激一切為你這頓飯付出過的人和事,當中可以不帶半點宗教成份,只有一點點對生命的尊重和讚美。

在此感激跟我嚐盡好酒好菜的饕客們,人生不為食而生,而為食物、人情交錯交匯的美好瞬間而活,感謝。

Photo by Masaaki Komori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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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是解脫的開端。每次寫作就是一次內觀,一次審視,一趟梳理思緒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