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家飯——唯獨唯一一次

住家飯是家庭的核心(作者攝)
這頓住家飯讓回憶增添了深遠的味道(作者攝)

住家飯的定番菜式家家不同,但每個人對住家飯的定義大致相同;常見又普通的菜式,熟識又無驚喜的味道,舒適又放鬆的進食環境,還有充滿親和力又易相處的人。在相若的定義中,細節往往又會戶戶不同;舖在餐枱上的是白色/紅色薄膠枱布?散發濃重油墨味的報紙?不會重讀的光面雜誌紙?厚重的招股書或銀行信件?還是獨立的枱墊上加上一隻盛骨碟?大家要先喝湯才吃飯,還是邊喝邊吃?吃飯時能加上一罐汽水嗎?還是只有餐後才能喝水?每家每戶自有一套重覆不變又獨特的飲食文化,一切既熟悉又沉悶,這就是住家飯。

在家多時不會想念這味道,特別是年少無知時,一切都是必然又顯得毫無意義。到你開始投身社會工作,滋養疲乏身軀的豈止是一碗湯,還有熟悉餐具的觸感,微薰的燈光,退色的枱墊,以及重覆但貼心的語句。

每次我到訪別人家吃飯都有種做過客的感覺,說白點,感覺像遊客。因為對方就是如此熟悉自家創立的一套獨特文化,一切如流水般自然,如呼吸般單純,習而為常,毫不稀奇;相反,自己卻因為跟別人家的些微差異,感到完全被排除在外,這有點像參觀少數民族的住處,新鮮又有趣,明明同樣是番茄炒蛋,相同的食材,相似的煮法,但細節和味道卻截然不同,幻變出千百樣可能。

唯獨唯一一次,別人家的住家飯卻比我家的住家飯更有住家味。

唯一獨一的蒸雞脾,謝謝他的愛(作者攝)
唯一獨一的蒸雞脾,謝謝他的愛(作者攝)

那時候我因為工作太沉悶,就耍任性辭工回家自我放牧,媽媽有點看不過眼,就著我跟她一起探訪年紀老邁的外公。當天正值炎夏正午,外公打開家門時一陣涼風從陽台吹來,將我頭上的熱氣一沖而散。小小的客廳播著當時大受長者歡迎的亞洲電視,他是個略胖的快樂吃貨,頭髮斑白,鼻樑上永遠架著金絲方框眼鏡。他是個有趣的人,我小時候他還教我跳民族舞、拉二胡、唱粵曲,他總是笑口盈盈跟我開玩笑。

久久不見,他比以前反應遲緩了,體態臃腫了,行動不便了,但他的雙眼依然炯炯有神。我跟他對坐著,心裡正煩著該說些甚麼時,他突然大為緊張,從沙發上彈坐起來,拉著我的手說:「你剛才跌倒嗎?怎麼褲子破成這樣?」

我低頭一看,他正指著我身穿的黑色牛仔褲。那時候的我很喜歡搖滾風,一條破爛風的黑色牛仔褲不能少,而且這牛仔褲更是從大腿到腳踝都爛得非常徹底,對於只會收看亞洲電視的外公而言,很難明白這風潮。

我趕緊解釋那是潮流,我沒有跌倒。但他似乎有點聽不懂,還立即叫我媽拿針線包來,想把牛仔褲的破口縫起來。媽媽聽後跟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令外公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褲子跟我當年穿的沒得比(Photo by matheusferrero on Unsplash)
這褲子跟我當年穿的沒得比(Photo by matheusferrero on Unsplash)

接著午餐在不知不覺間準備好了,這是外公為我準備的住家飯。他在麻雀枱上舖上報紙,擺上冬菜蒸魚、灼白菜心、冬瓜雞腳湯、蒸雞,還有薯仔炒肉,全都是常見的家常菜,熟悉中又充滿驚喜。

當我想起筷時,外公將一隻大雞脾放進我的碗中,說:「這樣蒸雞最滑,多吃點。」

老饗即是老饗,那是我人生中吃過最滑最香最有雞味的雞,還有那已經炆軟的洋蔥,絲絲甜味加上薄薄一層海鹽,這是一頓褒獎味蕾的盛宴。

午飯過後,我捧著快要撐破的肚皮,慢步離開外公的舊式公屋,抬頭向上望只見一片黑,卻又充滿溫暖的光芒。住家飯不是單純的安慰食品,那是一種無型的保護罩,保護從亂世中苦戰後回家的人,醫治人們在外拼搏後所受的傷,修補破碎的心和尊嚴。

孫子跟祖輩的情懷,沒有爭執矛盾,沒有恩怨情仇,沒有家庭壓力,沒有金錢糾紛,只有單純的給予、溫柔和寵愛。那是個日光普照的盛夏,那是載滿情懷的時刻,那是一去不覆返的年代,那是溫度不會消退的住家飯,在回憶中增添了深遠的味道,永記心中。

人生的出口總是黑暗中有光,光度由你的人生決定(作者攝)
人生的出口總是黑暗中有光,光度由你的人生決定(作者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