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評論人

寫雜誌及副刊專欄,由筆者自己將之定性為「評論文章」,或自稱「評論人」,是十分愚蠢的事。

評論文字太Heavy,與遠東某些沒有閱讀習慣的都市的生活節奏合不來,故宜精不宜多,只選最好的來看。以電影為例,香港寫得最好的公認是石琪,專寫演員的可看林奕華,其餘某少數導演偶爾執筆不算。石琪早在七○年代開始替查良鏞先生的明報晚報撰稿,自己亦曾參與電影製作。一部電影從劇本構思、選角、撲水(電影多是金錢堆砌的產品),以至拍攝、剪接及後期工作,樣樣了解一點,這樣文字描述才具體,文章才有說服力。

沒有拍過電影,甚至連片場都沒有涉足過,也敢執筆撰評電影的,除非本身「閱片無數」,古今中外,不論片種,飽覽無遺,加上一點點分析和觀察能力,內容大抵也不至空洞。雖然,亦容易墮進學院派那種催眠式的文字風格,喜歡拋出一些故作高深的詞彙,比較不同導演的作品,寇比力克和希治閣是常見的名字。

除了以上兩種,其他一律所謂「影評」,可以不理。

媒體文字面對的是大眾,大眾要的不只Information,更重要的是Entertainment。英語世界擅長自嘲,要懂得自嘲,先得有幽默感。中國文化向來只懂一味嚴肅,視嬉皮笑臉為花俏輕浮、旁門左道,是以任何「評論」永遠寫得正經八百,彷彿可以看見作者的撲克面孔,說教味極濃,把讀者悶出鳥來。

最優秀的評論文章往往兼備娛樂效果,英語國家幾份暢銷報章的書評影評食評,寫得尖酸刻薄,句句到肉,卻言之有物,生動有趣,叫讀者拍案叫絕。他們表面上稱讚你,實際上卻是曲線把你彈得一文不值。例如,點評一道水準其差的法國菜,會這樣寫:「品嚐清湯的一刻我已知道,大廚的功力非同小可,尤在我家越南籍傭人之上。」批評一家以魚子醬香檳著名的高級食府,會寫:「這家店的招牌白鯨魚子醬,使我想起已逝世的外婆,她罹患胃癌,吃甚麼吐甚麼,她的嘔吐物都是我清理的。眼前這碗每安士二百英鎊的東西,既親切,又溫暖。」

本地人貪饞,又愛發表偉論,便跟着鸚鵡學舌,吱吱喳喳的點評別人的魚生不夠新鮮,芝士蛋糕用料不足,這個太鹹,那個太甜。事實上自己從未進過廚房、拿起過菜刀,又從未逛過街市,對食材來源一無所知。還有,最最關鍵的,語文基礎極差。

電視台做飲食節目,主持人對一道花雕醉雞的最大讚美是「很有雞味」,對着紅燒鯇魚煲說「很有魚味」。這樣的「食評」居然聽得觀眾口水大流,收視高企,可想而知。以前形容難以咀嚼的食物為「煙韌」,不知幾時變成「有口感」,後來更稱「有咬口」。甚麼叫做有咬口?你能想像一塊牛腩上有個「咬口」嗎?那麼「沒有口感」又是甚麼呢?為何不寫「軟糯鬆化」?這年頭在澳門開食店,寂寂無名自詡「馳名」,煮得難吃他說是「正宗」――是的,所以在文章裏會不時看到「這味道很特別」,或更要命的「這味道好得意」。

寫評論的人平日一本書都不碰,叫別人如何看你的東西?文字功力薄弱,形容詞用來用去那幾個,想不出時,說句「味道難以形容,食客必須親自品嚐」。看這種東西,讀者不嘔血的話,準是腦袋出了毛病。

西方文明國家,報章副刊寫個人感受的叫Opinion,有一定見聞及經驗在雜誌撰稿的叫Commentary,在專業品評雜誌或暢銷報刊寫一流品評文章的叫Critic,亦即「批評家」,三者絕不混淆。能攀上Critic的位置,必得披荊斬棘,過五關斬六將。一個Critic的文字,已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兩個專業批評家一起點評閣下的餐廳,文章出街第二天馬上門可羅雀,半個月下來已幾乎關門大吉。

怎樣的人民,就有怎樣的政客。同理,怎樣的讀者,就有怎樣的寫作人。在愚昧的社會,才會個個自稱「評論人」,卻出不了一個批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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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ds ought to be a little wild, for they are the assault of thoughts on the unthinking. —John Maynard Keyn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