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盅兩件—愛與恨的交纏

Photo by Pooja Chaudhary on Unsplash
Photo by Pooja Chaudhary on Unsplash

人大了,很喜歡到茶樓歎個一盅兩件。少時不懂這情懷,當時只要提起週未要跟家人喝早茶,就只感頭昏腦脹,不安感充斥全身,徹夜難眠。

當天起來由家中途步約半小時才抵達茶樓,然後就是戰爭的開始。放眼盡見人山人海,大家擠在一個細小的空間,叫賣聲、交談聲、茶杯碗碟碰擊時發出叮叮噹噹的巨響,交雜一起猶如戰前的戰鼓齊響,着意戰事立即開始。當時的茶樓沒有知客代勞,找位子得靠自己,而且還要跟不認識的人「搭枱」,對年幼的我而言,實在是苦事。

我們一家會兵分幾路,去認為快將結帳離席的食客旁靜候,如果家人比我早找到座位,那就是我走大好運的日子;有些有心人看我還是個小孩,就會好心提早結帳讓座給我,如果遇上這種人也算是我的幸運日;但最怕就是我還未坐下,位子就被別人家來個捷足先登,倘若還要被媽媽看見,再被怒目一瞪,我就知道當天是霉運日。所以當時的我總為到能否找到好座位而非常擔心,甚至比要考試感到更大壓力,這可算是一種強烈的週末恐懼症。

少時常去的酒樓有一半在戶外,另一半在室內,如果當天走屁運,就得坐到外面,那可算是一星期中最黑暗的一天;因為那種舊式茶樓沒有現在的清潔衛生,枱面未必很乾淨,而且地上盡是骨頭、垃圾,我天生跟蟲蟻不太親,所以特別怕雙手雙腳觸碰到枱面、椅子跟地面,而且那間茶樓還不時有唐狗走過枱底,殺你一個措手不及。

雖然吃飯的環境實在很一般,而且安坐前更要過五關斬六將,但我還是喜歡上茶樓,因為一家人能慢慢共享用餐時光,點心美味可口又款式多樣,而且價錢實惠,實在叫人吃得放心又盡興。

Photo by Tara B on Unsplash
Photo by Tara B on Unsplash

有一次,剛好是盛夏,我被安排坐在樹底下,媽媽給我點了喜歡的豉油王雞脾飯,我習慣先把料都夾到另一隻碗上,待會才慢慢吃。由於當天點了滿桌點心,所以飯放久了才吃;我先將一件雞腿送到口中,肥油的滋味跟香甜的豉油弄得滿口香,加上雞腿嫩滑多汁彈力十足,吃得我滿心歡喜。我拿起飯碗正想要吃口白飯中和肥膩感時,眼角餘光看見飯面微微抖動,定睛一看,赫然發現一顆米粒正俏俏爬行;原來樹上掉下來一顆米白色的小蟲,剛好就掉在飯面上,那條小蟲身材短小肥胖,身旁夾着一道淺淺的啡色線,驟眼看去實在跟一顆已經煮熟的米粒毫無分別。

我只差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就把一條肥美鮮活的小蟲擠進牙縫擠破,光想起已教我混身不自在兼泛起陣陣胃酸。當時我只管大叫一聲把飯碗掉開,把同桌的陌生人都嚇得叫了出來,媽媽見狀感到一陣歉意,於是怒斥我所為何事,解釋過後她趕緊把飯碗拿過去小心細察,換來一句:「這麼小的一條蟲,算甚麼?!」順手就把蟲子挑走,接着道:「拿去,繼續吃。」但我只感全身上下毛孔緊閉、胃口大倒,實在是無法再坐不下,更不用說要我把它吃掉。

現在的茶樓可好得多,地方整潔舒適,還可以預早訂位免卻呆等之苦。有時我還是會到舊式茶樓,享受跟別人共享一桌的時光,因為你能看看別人家點了甚麼菜,彼此偷瞄對方的點心後,再跟家人私下討論下次試點如何,其實也挺有意思。

時至今天過了快將三十年,無論我身處何地,還是非常抗拒坐在樹底下用膳,朋友都認為我神經質,只是我比他們都清楚明白知道,蟲子都懂偽裝,還是小心為上好。

Photo by Steve Roe on Unsplash
Photo by Steve Roe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