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 • 舖》~委託伍~ 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中)

偵探舖5B

晴朗的天空彷彿為陰霾帶來一點點光明,可惜他們的心,始終比烏雲密佈來得更昏暗。

一路上,張正匡都雙手插進褲袋裡,看似漠不關心地走着,但偶爾眼珠會瞄向身後的她;尾隨的周芷澄則沒有掩飾內心的鬱結。她挽着手袋,漫不經心地走着,但看似每走一步,都猶如背着千斤重的石頭。

不知怎麼的,這條平日也會來來往往的道路,忽然變得那麼的可怕。

張正匡拿着鑰匙為上了鎖的舖頭開閘,碰巧看見華仔特意留下的紙條:「大佬,剛才有位李意晶女士想取回13年委託你替她保管的遺產清單,聯絡電話和資料夾都放在桌上,我做得好吧 >_<  現在去醫院探望阿媽啦~~  😀   PS. 下次一定要帶我出去啊!不要再把我拋棄了 T_T」

聲音頓時跟着字句念了出來。他偷笑一下,然後將閘門推開,把紙條隨意貼在某個角落後,再開始檢查桌上屬於李意晶的資料夾,這時,他才終於察覺到周芷澄一直站在舖頭前面。他通過透明的資料夾,瞄到她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後,顯得相當在意。

她的眼神裡透出一點點的迷茫,和一點點的空虛。

他裝作找東西似的,拿着資料夾慢慢往前踏了幾步,然後板着臉,刻意表現得冷淡。「喂,請妳回來,是讓妳站到日落西山嗎?」

周芷澄稍微把眼神移到他的身上。看見他愈是指揮着舖頭裡的一切一切,就愈萌生出那種忑忐不已的心情。究竟這個人是誰?他跟爹地有甚麼關係?這間舖頭原本真的是屬於她嗎?

她可以相信他嗎?她着着他的背影,在心裡默默地問了一遍。而他縱使背對着她,卻似乎感受到她在內心的萬般掙扎。

他停下一切舉動,有點想質問她是否發生甚麼事情了,卻還是選擇以相當生氣的語氣說道:「助手姐姐,想被扣人工嗎?要我八人大橋抬妳進來?」

也對,目前為止,她最需要的應該是錢吧。她吸了一口氣,決定鼓起勇氣往前踏進,卻不以為意地讓左手刮到閘門。鮮血隨她的步伐流在地上,滴滴答答的,為原本沈默的環境帶來一點點的刺激。張正匡頓時嗅到血腥味,便立即捉住她的手檢查。果然發現,她手臂的皮膚被刮破了,傷口好像很深,甚至有點血流不止的情況出現。

「在哪裡受傷的?甚麼時候?甚麼時候啊?」

他緊張得青筋暴現,她倒是被他的反應嚇壞,除了目瞪口呆之外,也根本不懂得該給予何等的反應。她就像無知的小孩子般,迷迷糊糊地被他一直又拖又拉;看着他一邊捉住她的手,一邊往櫃桶裡找,然後拿着紗布按緊傷口,好不容易止血了,便急匆匆地拉她到廁所去,將一大堆生理鹽水倒在傷口上。

這舉動應該是用來清洗傷口吧。她默默地凝視他,把他的緊張、焦慮、不安、急躁等等所有的情緒全部都看進眼裡,漸漸地,竟然有種很溫暖、很窩心的感覺。

這個男人,是第一個會因為她受傷而眉頭緊皺的人。

好像從一開始見面的時候,他就特別的關注她。雖然外表很冷血魔王,但第一個委託的時候,他會臨時出現替她解決老人院的難題;第二個委託,他也替她做了善後工作;然後在她沒地方住的時候,他讓她住下來了,還知道她的行李在哪裡、她在哪裡;沒錢,他會先讓她在薪水裡透支。

睡不着的話,他會吃安眠藥;肚子餓的話,他會吃杯麵。一個大男人,卻寧願坐在椅子上睡覺,也要讓出床舖給她,還真的不會趁機偷襲她。

愈來愈想知道這個男人的事情了。

生理鹽水用完後,傷口也清洗完畢,這時,張正匡才驚覺自己忘記把雙氧水拿過來。他抬起頭,碰巧在這一瞬間,他倆幾乎臉貼臉地對視着。眼眶裡反映出對方驚慌失措的倒影,就像時間都靜止了,唯獨心跳仍然存活,唯獨兩個人互相觸碰的溫度,一直都在。

儘管氣氛焗促得快要停止呼吸,但實際上,時間從來都沒有停止過。

張正匡有一瞬間出神了,但理智還是最終喚醒他,他毅然放下握着的手,再轉身離開,而此時,周芷澄也終於回過神來。她低頭注視那刮破的皮膚,忽然想起他是如何正當地處理,又想起自己是如何任傷口躺着。任血一直流吧,她是這麼想的,就算傷了,也根本沒有人會在意,連她自己也不會。

對她來說,這一點點痛根本不算甚麼。

周芷澄想得有點入神,突然,啪的一聲使她嚇了一大跳!她只懂瞪大眼睛,在不敢隨意亂動的情況下左右環顧,希望找出那一聲巨響背後的真相,可是未幾,眼前忽然黑漆漆一片!在沒有先兆下,燈泡裡的燈絲一下子熄滅,不管是廁所,還是廁所外面!

張正匡冷靜地按下手機裡的電筒程式,利用閃光燈在黑夜中繼續尋找雙氧水的下落,好不容易才終於找到,便立即跑到廁所裡去,卻發現門被牢牢地上鎖。

「妳在玩甚麼把戲?開門!」

然而,對方不但沒有回應,連一點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周芷澄!如果裡面有甚麼東西損壞了,就統統在薪水裡面扣吧!」

居然連這種要脅也對她毫無用處?張正匡溜溜眼珠,思前想後,似乎察覺到事情並非如他所想的,只是一場惡作劇而已。「周芷澄,妳聽見嗎?聽見的話,就說一聲吧!」

他把耳朵靠在門旁,儘量偷聽裡面的情況,好像隱約聽見急速又慌亂的呼吸聲,果然發生甚麼事情吧!而目前要解決的,就是把這道門拆開!他隨即找些萬字夾,然後把它們扭成一條鐵線,一邊咬着用作照明的電話,一邊把鐵線塞進鎖裡。無論如何,現在也勢要拆開這道門!至於門後的另一邊,被困的周芷澄聽見門鎖被扭動的聲音,更加心神恍惚。

在她的眼中,這裡並不是張正匡的舖頭,而是屬於她姑媽的世界。

「妳居然膽敢弄傷我女兒?我今天就要將妳打死!」雞毛掃往她幼嫩的肌膚狠狠地打下去,她痛得連忙迴避,沒想到反而更惹毛她姑媽。

「妳避甚麼避?給我乖乖地站着!」雞毛掃繼續在空中揮舞着,這次,她選擇躲進廁所裡去。

「豈有此理!妳給我出來!」門鎖不斷被扭動。她怕得將細小的身體擋在門後,不讓對方有機會闖進來。「妳這傢伙,膽敢做壞事卻不敢出來嗎?好啊,妳一世都困在廁所吧!我告訴妳,除了我之外,根本沒有人願意收留妳呀!妳再敢弄傷我女兒,我就餓死妳!」

雞毛掃不斷在門外拍打着,她怕得按着耳朵,連哭泣也不敢放聲,只是坐在地板上,在黑漆漆的環境下默默地等待着。等待雞毛掃不再被拍打、等待她姑媽自行離開、等待自己的眼淚流乾了、等待自己不再感到心驚膽戰、等待時間的流逝、等到所有人都睡着了,她才敢慢慢扭開門鎖。

白燈是漆黑之中的一點點解脫,卻彷彿無論如何,也始終帶不走那個被困的周芷澄。

張正匡緊握手上那個被他硬生生拆下來的門鎖,看着那全身顫抖抖的周芷澄,反而顯得不知所措。若果叫他身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下,他絕對可以輕鬆地透過微光進行各種行動;就算對着壞掉的門鎖,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它解決,但對着她,他永遠搏手無策。

如是者,他唯有選擇在她面前蹲下來,將電話中的閃光燈照向地上,讓那一絲絲微光投射在她周圍的每一個角落,也讓她被暖暖的光線包圍。漸漸地,她的瞳孔似乎反應過來,開始察覺到身邊的微光了,這時,燈泡裡的燈絲忽然燃點起來。

眼眶裡不再是黑白的影像,而是一道黃色的牆、一個白色的廁所,還有一個黑色的張正匡。她慢慢抬起頭來,用她僅有的視力深深地凝視眼前的男人,差點,就想把整個人都靠着他。

他卻及時站立起來,並毫不猶豫地離開這空間。他一直走一直走,直至踏出大門之後,他那原本硬崩崩的臉,隨即轉為一直忍受着的尷尬表情。

啊,差點出事了啊!冷靜!冷靜!他不斷拍打臉頰,然後說服自己必須繼續板着臉,恰巧此時,電話鈴聲響起。

「現在的醫生都這麼空閒啊?」張正匡有氣沒氣地接電話。

「只可以有空閒的時間才能找你嗎?」對方原來是歐浩日。「聽說剛才你們那裡停電,還好吧?」

「好到不得了,好到有點後悔了!」張正匡的情緒開始忍不住。

「果然發生甚麼事情吧?」歐浩日真是張正匡肚裡的蟲呢。「呀!有這麼可愛的小芷澄在,難免會有點事情發生吧。」

「你這個的骯髒傢伙。」張正匡咬牙切齒地說。「我現在已經後悔得不得了。」

「把小芷澄接過來這件事,也終於讓你後悔了?」歐浩日的語氣非常得逞。

張正匡嘆一口很深的氣,想起剛才周芷澄的反應,實在不得不怨恨自己。「為甚麼不早點把她接過來呢?哼,我在怕甚麼?」

歐浩日聽後猜到張正匡此時的表情,反而笑了。「Timing是很重要的。」

張正匡實在沒氣力跟對方開玩笑。「是,打電話的Timing也很重要的。你就做回一個醫生的本份吧,收線。」

說罷,他掛了歐浩日的電話,然後獨自苦惱一會兒後,便決定在舖頭外面揮揮拳,一來散散心,二來可以發洩情緒。他選擇一動之際,有人卻選擇一靜。周芷澄仍然坐在廁所裡,不過心情稍微平復過來,只是感到有點口乾,便鼓起勇氣迫自己出去找點水喝。正當她站立起來之際,卻發現地上的黑色皮包。

她將又殘又舊的皮包拾起來。這應該是屬於張正匡的銀包吧。剛才為了幫她而扔掉的?

不是說男人的銀包只會存放重要的東西嗎?那麼,只要看他的銀包,便可以得知他的事情吧?好奇心驅使下,她決定翻開這個銀包,但一開始倒是沒有找到些重要的資訊啦,都是一些會員卡、信用卡等等的東西。只是,原本用來存放照片的地方,他卻用來存放一道符。

這道符是用來保平安嗎?原來他也相信這些東西啊。她細心地研究這道符時,卻不經意地察覺到後面某件奇怪的東西。她用力將藏於符後的紙張取出來,一看,卻不禁一怔。

這張紙雖然是影印本,但還是能夠清楚看見「非永久身份證」這六個字眼,而這正是屬於張正匡的。不過最令她驚訝的,並非這六個字,而是首次簽發的日期跟她爹地意外身亡的日期是相同的。

2007年7月6日

她迫自己冷靜下來,再細心地將影印本看一遍,發現這原來是過期的身份證啊,那現在的呢?在哪裡?依然是非永久嗎?日期仍然一樣嗎?她幾乎將銀包翻轉又翻轉,終於找到他的身份證正本,可惜,連眼前這張已轉為永久的身份證,上面寫着的首次簽發日期也是相同的。

2007年7月6日

為甚麼?為甚麼身份證的日期是這一天?為甚麼是7月6日?周芷澄忍無可忍了,內心的不安、憤恨、激動、失望等等,所有的情緒都因為這張身份證而乍現。所以說,這個人由一開始就是處心積累要靠近她吧。為了甚麼原因?

察覺到自己扔下銀包的張正匡匆忙地跑過來,但當他看見她手上的身份證後,臉上漸漸流露出無可挽救的心情,而且,似乎不打算好好地解釋。

「說吧,我會聽。」周芷澄率先打破沈默。「你由大陸過來的嗎?你跟我爹地……在當日究竟發生甚麼事?你……果然是因為發生了甚麼,才會對我……」她已經無法問出口了。這一切一切顯然不是巧合,但她又能夠承受嗎?

張正匡依舊板着臉,更想從周芷澄的手上奪回身份證,但她立即將銀包藏於背後。「別打算想避開。」她已經激動得熱淚盈眶。「好好地回答我。」

他壓抑住既愧疚又不安的情緒,直視她後,以紅紅的眼睛作回應。「調查我吧。由今天開始,以偵探的身份開個委託,對我展開調查吧。」

聲音在空氣中隨處飄蕩,時不時敲起藏於耳朵裡的警鐘時,彷彿無論有多想把鐘藏起來,聲音也始終揮之不去。

他們的眼眶裡依舊反映出對方的倒影,就像時間都靜止了,只是,氣氛不再一樣。儘管空氣依然焗促得快要停止呼吸,但這一次,卻散發着淡淡的哀傷和失望,以及那一點點的心痛。

 

(委託伍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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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自資出版到奇幻小說作者。 或許是不切實際的夢,但同時也許是自己確實存在於世上的證明。 原本對寫作抱有疑惑,大學畢業前毅然豁出去香港自資出版,自此如願成為小說作者。最新出版《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