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 · 舖‬》~委託參~ 流連街頭的女孩 (上)

偵探舖3-1

完成第二宗委託之後,周芷澄竟沒有拍拍屁股跑掉,反而自動自覺回偵探舖通宵打報告。她將自己和委託人的互動記錄下來,邊寫邊回想,仍記得委託人向他們說再見時,臉上洋溢着真切的笑容,就讓她特別有滿足感。

實實在在的一天呢!嗯,這份偵探助手的差事好像挺不錯!好!充滿幹勁,來迎接新的一天吧!

她將文件整理好,委託信卻突然從中滑出來。她隱約看見收據複印本上寫着的「按金五千元」,不禁大吃一驚。按金?那五千元只是按金?那一宗委託究竟收多少錢?她瞪着地上的收據,再將視線移向躺在沙發上打機的華仔。嗯,若要查個明白,首要目標一定是這個矮冬瓜。

「喂。」她故意放輕聲線,嘗試以溫柔的形象示他。「華仔。」

華仔咬牙切齒地忙於屠龍,似乎並未聽見對方的呼喚。周芷澄於是一步步靠近,再對着他的耳邊,以高八度的台灣妹聲線說:「華仔,我有點事情想請教你喔。」

「啊!」他慘叫。「你不要推我回去啊!我明明差少少就殺到牠嘛!」

「喂。」她托着頭,表情恢復為原本的周芷澄。「我討厭被人無視。」

「你去煩大佬啦!」他顯得極不耐煩。

「我可以問你大佬的話,而你大佬又肯回答的話,我幹嘛要問你?」她一口氣把話吐出來,然後扯着他的衣服。「告訴我,剛才那宗尋找初戀的委託,張正匡會收多少?」

「不會收錢啊!」

「才不是呢!」她拾起收據,再將銀碼指給對方看。「這裡寫着『按金五千元』!」

「按金嘛。那只是按金,委託人完成委託之後,大佬就會全數退給對方啦。」

她驚訝得眼珠都幾乎掉出來。「你說真話?」

「我幹嘛要騙妳?」他已經不想再糾纏於這話題。「唉喲,放手啦,我要重振旗鼓呀!」

周芷澄雖心有不甘,但沒辦法之下還是放開拳頭。看見華仔完全不理會她,更立即沉醉於遊戲機的世界裡,害她猶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對委託費用更為執着。

「真的不收分毫?」她忍不住再問。

「妳真的好煩呀!阻礙別人打機猶如殺人放火,妳難道不知道嗎?」

她氣沖沖地返回座位,憤然取出華仔抽屜裡的百力滋,將怒氣發洩於它的身上。「該死的人就有該死的徒弟!兩個人一模一樣都是自私鬼!」百力滋被狠狠摧殘過後,可憐得要死在她的嘴裡。「我就不信那個冷血魔王會不收錢!怎麼可能有不收錢的差事?不對啊!我應該在想,如果他真的裝好人,那我還會收到兩千元嗎?」

一想到這裡,她就感到錯恨難返。「啊!我為甚麼要幫Jessie?我明明應該置之不理嘛!我應該從中破壞!我應該打爛那死人頭的招牌!啊!周芷澄啊周芷澄,妳真的是人頭豬腦!沒救了!」

周芷澄那悽厲的怨恨聲大得連剛進來的張正匡都聽見。他忍住笑走到最裡面,恰巧,周芷澄的電話響起,他便走出來,從紙箱中取出一瓶樽裝水,趁機偷聽她的對話。

「喂?對,我是。」對方似乎是不認識的人。「從單位遷出?你是否搞錯了?我明明剛剛才把它租下來啊!那份合約不是列明租約至2017年嗎?我交了足足半年的租金呢!我不管,你叫業主直接打電話給我!」

她氣呼呼地將電話掛斷,未幾,便收到來自疑似業主的電話。她一開聲便連忙炮轟:「我跟你租屋的時候,你明明說過,在短時間內不會轉賣呀!甚麼?你輸了股票關我甚麼事?」她的語氣開始非常激動。「賠錢有甚麼用!你既然租了給我,就不要同時放盤!」

周芷澄再次氣呼呼地將電話掛斷,然後拿起手袋,二話不說跑出舖頭。張正匡回想剛才她跟電話另一端的對話,大約猜出她究竟遇上甚麼樣的狀況後,似乎顯得有點着緊。他握着車匙,對仍躺在沙發上的華仔交代:「我出去一下,你幫我鎖門。」

「哦。」這次華仔倒是回答得挺順從。

張正匡跑出舖頭後立即趕往停車場。雖然他一臉焦急,但他只坐在駕駛座上,望着手錶,等到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後才駛離。汽車猶如火箭般在馬路上直飛。他熟悉地扭轉方向盤,絲毫沒有猶豫,彷彿一早知道周芷澄在哪裡。

這次根本不用追蹤。被唯一的監護人姑媽趕出來的她,一定是在那間剛租下來的住所附近。

張正匡把車停在紅綠燈前,默默凝視站在對面的周芷澄。只見她左右各推着行李,心神恍惚地等待眼前的紅綠燈。可能因為現已深夜,馬路上沒太多汽車經過,亦很快轉換成綠燈,她卻只管站在原地,雙腳完全沒有想走動的欲望。

馬路上沒有汽車駛過,街道上也沒有人路過。此時此刻,只有她一人傻乎乎地站着。

綠燈的響聲變得更頻密,使心臟也趕緊加速跳動,可她的腿就是沒有向前走的衝動。幾秒之後亮起刺眼的紅燈,不過路上依然一輛車也沒有。

只有她一人傻乎乎地站着。無處可去。

淚水從她的眼角悄悄滑落,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再掉到她的嘴唇邊。她察覺後用手背抹去淚痕,然後把頭微微托起,不讓眼眶裡的淚珠繼續掉落,但無論她如何溜動眼珠,澎湃的淚水始終無法忍住。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用手掩蓋那雙哭得紅紅的眼睛。

她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停留在對面的張正匡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看見她如此悽涼,於心不忍得連他也雙眼淚汪汪。來吧,周芷澄,就這樣好好地揮灑眼淚吧。因為只有真真正正地哭過,才會感受到自己確實存在。

想哭就哭,可是小孩子的權利啊。

她就這樣一直哭,而他則這樣一直望着她。兩個人不知錯過了多少次紅綠燈,更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只感覺到,終於有一刻可以讓她靜靜地、獨自地、不用裝模作樣地表達自己。

這簡直是夢寐以求的時刻。

哭累了,她就慢慢推着行李,徘徊在夜深人靜的街道上。她每往前走一步,他就在同一方向慢駛;她每停一步,他又立即把車煞停。兩個人儘管一前一後,步伐卻幾乎同步。

縱使這世上可能沒有心有靈犀,但只要有心,還是可以明白對方的舉動。

微風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連同她的淚水也一併乾掉。她的情緒稍微平復下來,便開始思考下一步。現在應該找個地方安頓吧?但她現在這副模樣,該到哪裡才比較安心呢?她將那些早已記錄在手機裡的旅館名單掃瞄一次,突然靈機一動,記得這附近有間由大學主理的望廈賓館!如是者,她便拖著行李走上望廈山,用她僅有的現金訂了一晚房間。最後,她躺在大床上,木無表情地瞪着天花板上的燈。

雖然這種生活早已習慣,但還是感到人生好空虛。

18歲生日之後,她就被姑媽趕了出來,帶着那筆所謂的遺產和辛辛苦苦賺回來的錢到處租地方住。然後,突然有一天,有位律師告訴她有關舖頭的事,她既感慶幸,更恨不得馬上將它賣出去,再用那筆錢買個真真正正屬於自己的地方。沒想到這居然是個玩笑。她又再次過着到處飄泊的生活,好不容易終於找到間不會賣盤的屋,卻始終要流連在外。

好累。這種人生真的好累。

周芷澄的心隨着瞳孔被淚水淹沒。房間內的燈一直沒關,把車停在旅館外面的張正匡也一直沒有離開。雖然他不知道她的位置在哪,但只要他望望手錶,便猜到她一定沒在好好睡。

現在只是凌晨三點多而已,她又怎會睡得着?

平日的晚上十點至凌晨五點,她仍在酒吧打工。五點過後,她才會換上制服返學。放學後,她會先待在政府的圖書館把功課寫完,再換上潮流的服飾到酒吧打工。放工後又再上學、放學後又再打工。一直以來,她的生活模式都沒有改變過,而他亦對她的行程瞭如指掌。

就算哪天她形同空氣般消失於人前,他也能夠在人群裡一眼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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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

「你要我幫忙找的那個女孩,我找到了。」同是偵探的行家將公文袋遞給張正匡後,張正匡隨即翻閱裡面的個人履歷表,和幾張相信是經偷拍得來的生活照。相中人正是周芷澄。

「怎麼變成這副德行?」張正匡看到周芷澄一身五顏六色的打扮後,深深皺眉。「沒有穿校服……她不用上學嗎?」

「她早前停學。」行家補充。

「停學?」張正匡的反應更大。「為甚麼?」

「因為被老師目睹她身穿校服在酒吧裡玩樂,所以必須接受停學處分。」

「這傢伙真是的!」張正匡氣在心裡。「居然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

對方把他的舉動看進心裡,便愈來愈感到好奇:「喂。為甚麼你不自己去找?居然要我親自出馬,看來這個女孩也相當重要呢。」

「我暫時不方便露面。」張正匡坦言。

「私生女?」對方開始猜測。「但年齡不對啊。喂,你這壞傢伙到底在哪裡看中她?」

張正匡倒是沒有理會,反而專注地閱讀文件。「她應該已經恢復學業吧。」

「是。今天。」對方喝一口咖啡後望望手錶。「嗯,也差不多該放學了。」

「下次我請。」張正匡將話扔下後,便急匆匆跑離咖啡店,然後把車駛到學校附近,認真地打量每一位校服少女,再嘗試把照片中的周芷澄套在她們身上,好讓他能夠馬上把她認出來。可惜等了又等,連校門也快要關上,他也始終看不見相配的人。

難道她過分得最終連上學也逃掉?

他坐在駕駛座上,偶遇父母牽着孩子的手,高高興興地跟他擦身而過,使他把目光移到這家人身上,也令他想起往事,不禁悲從中來。他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後,慌張得即時找鎮定劑,卻不小心把公文袋扔到地毯上。東西四散,其中一張不同的照片頓時吸引他的注意。照片中,一個和藹可親的爸爸正擁抱高興得笑掉大牙的女孩,而這個女孩正跟周芷澄的樣貌一模一樣。他從地毯拾起照片,雙眼淚汪汪的,似乎不用鎮定劑也安靜下來。

他嘆了一口氣。正在此時,身穿校服的周芷澄竟然經過,使他立即回復成偵探的狀態,然後開始實行跟蹤她的任務。第一站來到圖書館,他看着她換上一身便服後,居然乖乖坐下來做功課,簡直跟資料上的情報太大出入。於是,他拿起雜誌並故意找個鄰近的位置坐下,目光一直離不開她。

還以為她只會吃喝玩樂,原來她也會履行學生的義務呢。看來那個停學處分一定存在甚麼誤會吧。他就這樣一直留意着她,然後,很快到了閉館時間。她毅然背起書包離開,他見狀亦馬上跟隨,這時,職員卻突然靠近。

「先生,其實我們圖書館希望,每位讀者都把已經讀完的雜誌放回架上,讓其他人也有機會閱讀。」職員的語氣帶有斥責。「而且你一直把雜誌拿反了。」

「哦。不好意思。」他尷尬得立即將雜誌放回原位,更怕得低着頭離開圖書館,卻發現失去了周芷澄的蹤影。他心急得馬上來到酒吧附近,再到處尋覓,終於在宋玉生公園裡找到她。

要不是親眼看見,他簡直無法相信她現在的生活如此潦倒。

她離開圖書館後買了個麵包當晚餐,然後一直在公園裡坐到九點,接着她掛上今天以來第一個笑容,最後毅然踏進酒吧。他隨她來到酒吧門口,卻站在那裡猶豫不決。雖然內心確實有股衝動,但雙腳一直不聽話。他實在不想再踏進任何一間酒氣衝天的地方。

「靚仔,過來喝酒嗎?」忽然有位衣著性感的少女挽起他的手臂。「現在有推廣啊。買一打送一打。」

「不用。」張正匡一口拒絕。

「唉喲。人家今個月達不到標,你就幫幫人家吧。」性感少女二話不說將他拉進酒吧裡。無可奈何之下,他唯有硬着頭皮接受這事實。不到一會兒,他就發現那個身穿性感服裝的周芷澄,正在跟場內的男客人聊天。她臉上的笑容,正是從剛才開始一直掛著的嘻皮笑臉。

這時,性感少女捧着一桶啤酒,以甜美笑容作回饋:「多謝靚仔。」

張正匡決定向她打探。「那個女孩也是啤酒女郎嗎?」

啤酒女郎往他指向的方向瞄。「你說澄澄?她是啤酒女郎啊。我知道了,你想再多買一打,對吧?我去把她叫過來!」

「不用!」他緊張得幾乎破口大叫。「我有需要再叫妳。」

性感少女識趣地離開。張正匡遠望周芷澄,頓時看穿她那皮笑肉不笑的狀態,但為甚麼呢?她來這裡原來不是為了吃喝玩樂,而是在打工!難道她的姑媽沒有好好照顧她嗎?那筆遺產呢?他邊用眼珠追蹤她,邊將啤酒灌進肚裡,待他意識到後才發現自己已喝下將近半打啤酒。酒精的氣味湧上心頭,使他忍不住跑出酒吧,把胃裡所有的酒精都吐掉。

所以他才不想再踏進這種酒氣衝天的地方!

他辛苦得幾乎想扣喉。幸好這時被一包紙巾擊中後腦,才讓他清醒過來。他別過頭,奇怪身後空無一人,但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卻成功把他拉回來。他用紙巾抹乾淨嘴巴後,靜靜地靠在支柱旁,讓思緒慢慢恢復過來。然後他拿起電話,按下數字9的快速撥號。對方的名字為葉律師。

「抱歉這麼晚也要打擾你。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我想你通知周芷澄有關遺產繼承的事。我知道。對,那間舖頭已經轉名的事就不用跟她說了。嗯,謝謝你,再聯絡吧。」

張正匡掛斷電話後,重新踏進熱鬧非常的酒吧。不管了,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讓周芷澄從這種花花世界中抽身而出。

要不然他一輩子都對不起那個早已逝世的人。

 

 

(委託參於下月10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