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舖‬》~委託伍~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上)

偵探舖5a

周芷澄握着手上這張五十元,雖然感到有點無奈,但同時又覺得好好笑。

雖然結果跟想像有出入,但她忙碌半天後總算順利完成委託。婆婆高興得帶着狗狗離開,臨走前更硬是要將手裡的錢作為車馬費塞給她。這樣一來倒是讓她想起了,自己可是犧牲一頓豐富的五星級早餐來換取這份報酬。

為了安慰一下受創的心靈,她決定拿着這五十元吃頓豐富的茶餐廳佳餚!卻沒想到,這一帶的茶餐廳居然這麼貴!難道這五十元真的只用作車馬費嗎?她用手機努力地計算着,盡量以最便宜的價錢換成最飽肚的食物,這時,她聽到旁邊的少女為家中的弟弟帶外賣。

對啊,華仔應該還未吃中午飯吧?

旁邊的侍應一臉不耐煩地催促。周芷澄望着餐牌,忽然作出了這個決定。「火腿三文治,兩份。」啊,她一定是瘋了,絕對是瘋了,特別是當她目睹華仔狼吞這份三文治。

「別人一定以為你在參加飢饉三十。」這是她唯一的感想。

華仔就像那些被困在密室裡的可憐小孩子,經過漫長時間的洗禮後,終於見到一絲曙光!他將麵包塞進嘴裡後,竟然還想打另一份三文治的主意,周芷澄見狀狠狠拍打他的手背。

「不要以為我會可憐你。」

「鵝巧都餓呀。」華仔滿口都是面包,甚至連字也說不清。

「那傢伙有很多杯面存貨,自己去沖啦。」

「沒有大佬的批准,我不能夠打開櫃桶的。」華仔終於把麵包吞下,然後露出聽話小朋友的姿態。周芷澄聽後馬上將三文治吃下。

「我份三文治呀!」華仔望着膠袋悼念。

「你前世一定是殺了他全家。」說罷,她毅然打開那些禁忌之物,卻無意中發現了一排被牢牢鎖上的櫃桶。正在此時,有一個中年女人踏進舖頭,害羞地問:「請問張正匡先生在嗎?」

「大佬他有事出去了。」華仔打起精神立即負起助手的責任。「麻煩妳先留下資料,他稍候會聯絡妳。」

「這樣啊……」中年女人明顯有點猶豫。「但這件是急事—」

「沒關係!我可以幫到妳!」周芷澄當然要趁虛而入。「我也要張正匡的助手。」

中年女人打量周芷澄,看見她一頭五顏六色、衣服又穿得誇張怪異,實在不太放心。「你們可以打個電話給張正匡先生嗎?」

「大佬在做委託的時候,是不會接電話的。」華仔回答。

中年女人徬徨得左右徘徊,沒辦法之下,唯有拜託眼前人吧。「是這樣的。我幾年前曾經拜託張正匡先生替我保管一件很重要的東西,現在我想取回,請問可以嗎?」

周芷澄望了望華仔。「你們這裡也跟銀行的保險箱搶生意啊?」

華仔露出一副師兄的模樣教訓她。「只要有人要求,而在能力範圍內的,我們都會接受。」

周芷澄故意大聲拍掌。「嘩,你們好偉大呀。」

華仔似乎聽不出她的暗示,反而升級當大師兄指揮着她:「我去翻櫃。妳拿紙和筆記下這位小姐要找的東西。」

「沒有大佬的批准,我絕對不能夠打開他的櫃桶啊。」周芷澄模仿剛才華仔聽教聽話的語氣,華仔聽後卻擺出滿懷自信的姿態,明顯想暗示張正匡有多信任他。

「大佬說過,如果事出突然又緊急呢,我可以自行解決。」

「哦,自行解決你自己呀?」看見對方如此囂張,令周芷澄忍不住嘲諷他。兩人就這樣吵吵鬧鬧,害那個等待解決問題的中年女人感到尷尬又無助。

「不好意思……請問你們可以開始嗎?」

「當然可以。」華仔挺起胸膛,一瞬間變身成帥氣的男人。「周芷澄,按照這份表格將委託人的資料記下。」言猶在耳,他開始翻查檔案夾,盡可能從茫茫人海中找到眼前這位委託人。被吩咐的周芷澄望着如此認真的他,倒是有點驚嘆。

「啊,唯獨是這種時候才比較像個男人呢。」周芷澄隨後別過頭來。「妳的名字是?」

「我叫李意晶。」中年女人回答。「我在13年委託張正匡先生替我保管先夫的遺產清單。」

周芷澄聽後一怔。「遺產清單?」

「是一張列明死者遺產的證明。」華仔一邊翻查檔案夾、一邊補充。「合法繼承人需要先申請這張清單,經點算後才可以繼承遺產。」

周芷澄聽後表情更呆滯,她慢慢放下原子筆,接下來,無論委託人對她說了些甚麼,她都明顯心不在焉。

「不好意思,小姐,妳有在聽我的說話嗎?」委託人對周芷澄不瞅不睬的態度感到為難。

「妳剛才說……13年?」周芷澄回過神來,但似乎放錯重點。「是2013年嗎?」

「嗯。」委託人點頭後,忽然嚇自己一跳。「該不會遺失了吧?」

「找到了!」華仔將整個檔案夾拿過來,正準備跟委託人確認身份時,周芷澄突然緊張地問:「你們何時開始偵探這工作?」

華仔如實告知:「我的話,大約一、兩年前吧,怎麼了?」

「他呢?」周芷澄追問。「這間舖頭呢?你們究竟何時開始搬進這裡來?」

「就那一天啊。」華仔對她的激動一頭無緒。「那天妳不是也跟了過來嗎?」

周芷澄整個人就像洩了氣的氣球般。對啊!為甚麼她一直沒有想到呢?她爹地可是在9年前過身的,如果當時就把舖頭賣給張正匡的話,沒理由他現在才搬進來吧?還有……不行!一時之間信息量太大了,使她無法平心靜氣下來。

可是,當時律師確實說過,她爹地是在完成遺囑之後將舖頭賣給張正匡,還在律師樓簽約……

終於察覺到異樣的周芷澄突然撞開華仔,並急匆匆地跑上樓梯,慌慌張張地將早日搬過來的行李翻來翻去,甚至將內衣褲都翻出來了,卻似乎找不到她要尋覓的東西。思緒已經亂得一團糟了,根本不清楚自己該往哪裡找,但確實除了這件行李之外,另一個可能性,就是那件東西一直都在姑媽的家裡!

她站在亂七八糟的堆填區中間,嘗試迫自己深深呼吸,使心情稍微平復一些後,毅然挽起手袋。

「喂,妳又去哪裡?」華仔只好用可憐的眼神望着眼前人。「再不回來,可是連我也會逃走啊。」

「好好看着舖頭,不要踏出這裡半步!」換來的只是周芷澄的一聲半命令式的回應。

「妳怎麼跟大佬說着同一樣的話啊?」華仔目送她踏出舖頭大門後露出傷心的眼神。「現在我才是師兄,好不好?」

再次逃走的周芷澄踏上巴士,更把心一橫將電話關掉後,把它扔到手袋裡的暗格,絕不讓自己有任何反悔的念頭。不出一會兒,她便來到姑媽的家門前,凝視那懸掛着的門鈴,但絲毫沒有勇氣按下去。

這個所謂的家正是她千方百計也想逃出來的地方,可是現在真的要低聲下氣回去嗎?她好猶豫啊、好不知所措,腳步正要往後退之際,就被突如其來的開門聲嚇倒。

「妳鬼鬼祟祟在這裡幹甚麼?想回來偷東西,是吧?」這個人正是她的姑媽,而且,對方明顯想先奪控制權。周芷澄沒有望向姑媽,但既然如此,就硬着頭皮上吧。

「我想回來拿東西。」周芷澄以強勢的眼神直視對方。

姑媽冷笑。「妳當這裡是酒店?自出自入?要不是當初我好心收留妳,妳現在就睡孤兒院了!」

哼,『睡孤兒院也比這裡好十倍』這番話她可不會說出口啊,因為現在確實是她在求人。雖然語氣一點都不怎麼好。「拜託了,讓我進來找找。」

姑媽仍然擺出不可一世的姿態。這時,一位中年男人打開了大門,而這個人正是她最討厭的姑丈。

「好了,就別再給機會讓鄰居投訴我們。」姑丈一副好人的模樣。「阿女,難得回來了,就應該好好跟妳姑媽道個歉。」

『道歉?你們憑甚麼要我道歉?』這番話當然也會依舊吞下肚。她握緊拳頭,硬着頭皮踏進這家門,但二話不說闖進其中一間房裡,再毅然將門反鎖。

姑媽氣得一邊拍門一邊辱罵她:「妳這人怎麼不懂得感恩圖報啊?妳媽真死得好,要不然一定被妳這個害人精激死!妳呀,害完一個又一個,弄得我弟弟無緣無故撞車死掉!妳呀,快點給我滾出去!」

『忍住啊,周芷澄,要不然妳就輸了。』周芷澄熟練地將紙巾塞進耳朵裡,然後專心找她的東西去。離家出走時,因為行李大小的問題,以致她無法將所有東西都帶走,唯有將一些不迫切的東西留下來。但現在她後悔了,為甚麼當時不好好將東西全部帶走?

最痛恨的是,她居然完完全全把它忘記了。那份爹地親手寫給她的遺產清單!

周芷澄站在這間不完全屬於她的房間裡,無論有多想逃、有多迷茫也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櫃桶一個又一個被打開,一個又一個,由木造的四方形櫃桶、到電腦桌下的櫃桶、到一排排密集又細小的鐵箱。

只是,打開這個鐵箱的人,是身在不遠處的張正匡。

「張先生,由於保險箱期限到了,所以麻煩你親自前來辦理續租手續。」就是這一通電話引領他過來的。他跟隨銀行職員走過迂迴曲折的走廊,一路上氣氛都很沈重,甚至有點透不過氣來。最後,他們停在眼前這一格。

「麻煩你先確認一下保險箱裡面的東西。」職員說罷離開了。張正匡則緊緊握着手中的鎖匙,想把它打開但有點猶豫、想就這樣離開又有點對不起它,內心被這些思想弄得矛盾不已。

他咽下口水,將目光瞄準鑰匙孔上,然後閉着眼一口氣打開保險箱。

鐵格被拉開的聲音劃破寧靜。這個體積細小的保險箱裡,原來沒甚麼特別的東西,就只有一個裝得滿滿的文件袋和一個木製的相架。相架中放着一張已經過膠的照片,相中的焦點似乎是穿着大學畢業袍的他,而旁邊則是一位滿頭白髮的中年男人。兩個人肩靠肩站在大學禮堂中,一同望着照相機,並且笑得好燦爛。

「啊,這個到底要甚麼弄?」當時,白髮男人被衣領卡得很不舒服。

「爸,你穿不慣襯衣就別穿嘛。」張正匡放下畢業帽,並替對方整理衣領。

「我的兒子大學畢業,當然要穿得大方得體!你看,這裡每一個人都穿襯衣。」

「我爸就算不穿襯衣也是最帥氣的一個。」

「你這小子真是的!」白髮爸爸被張正匡逗得笑不攏嘴。這時,攝影師向兩位舉手。

「兩位,來,望這邊。」

張正匡隨即帶上畢業帽,然後露出亮白的牙齒,跟父親一起舉起勝利手勢。相機咔嚓一聲,馬上拍下他們最高興的一幕,可惜,笑容永遠保留下來了,但只能夠靜靜地安坐在保險箱裡。

他凝視眼前的照片,再依依不捨地撫摸爸爸的臉,看見對方笑得如此高興,害他忍不住淚眼汪汪了。就這麼一直被思念充斥着,一直一直,都無法從過往的回憶中逃掉,連周芷澄也不禁從眼眶滑出淚珠。

她握着一張早已變黃的A4紙,依依不捨地撫摸每一個由她爹地親手寫的字,猶如活生生的爹地仍站在她的面前,無論何時何地,爹地都會預先為她安排好一切。

「這叫遺產清單。如果日後爹地死了,這些東西全部屬於妳。」當時,她爹地可是將畢生擁有的資產都寫在這張紙上。

「Yeah!爹地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當時只有9歲的她根本不曉得,再過幾天,她爹地真的要離開她。

「不過,如果爹地真的死掉,這些東西會暫時交給姑媽保管啊,直到妳變成大人為止。」

「姑媽不會對我好。」原來當時的她已洞悉先機。「爹地你對我才是最好的。」

「傻女。」爹地笑着撫摸她的頭。「妳是我的女兒,爹地當然要對妳好。我的所有東西全部都只會留給妳。」

那雄厚的聲音不斷在腦海裡迴響,縱使外面那姑媽一直發出刺耳的嘈吵聲,也無法將她的爹地趕出去。她靠在木製的組合櫃桶旁邊,握着這張遺產清單,抬起頭凝視天花板上的吊燈,一下子有種茫然若失的感覺。

雖然她爹地的字很亂,但她還是發現了,清單上根本沒有南灣那間舖頭。

周芷澄將清單藏在手袋裡,再收起那張哭哭啼啼的臉,配以最強硬的眼神準備打開房門。突如其來的碰一聲為嘈雜的氣氛帶來了一點點緩和,卻把寧靜重新帶來現實。不遠處的保險箱安全門也一併被拉開,張正匡早已藏起那雙淚汪汪的眼睛,若無其事地走出迂迴曲折的走廊。

他跟銀行職員確認了手續,正要離開之際,忽然聽見一聲很響亮的碰轟聲!

急切的吱嘰吱嘰煞車聲吸引眾人的注意,大家好奇得立即跑出銀行四處張望,才驚訝地發現前方剛剛發生了一宗嚴重的交通意外。一輛昂貴的私家跑車撞倒了正在橫過馬路的行人,司機也似乎陷入昏迷。途人怕得連忙別過頭來,有些慌張得立即跑掉,一些比較冷靜的則連忙報警求助,現場一片混亂,而張正匡則站在銀行正門前,任由旁人撞倒也絲毫沒有移開的念頭。

應該是說,他已經被嚇得根本無法正常地思考。

他整個人僵硬得像塊石頭般,只好眼睜睜看着前方血跡斑斑的現場,但畫面顯然令他透不過氣來。不但呼吸聲愈來愈急速,連臉色也愈來愈青白,眼睛像血管爆裂般紅紅的,感覺和被撞倒的傷者沒兩樣。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氧氣不足了,便打算把手移到衣袋去,但發現雙手已不聽他使喚。

沒想到,現在還居然會出現,這種怕得連手指也無法動彈的情況。

交通警和救護車先後趕來。救護人員趕緊將傷者抬到車上,而交通警則維持在場的秩序,好讓救護車能夠順利駛離。救護車聲響亮地在街道上奔跑,此時,張正匡漸漸恢復意識,手指也終於受控制。他馬上從衣袋裡取出一樽藥丸,正準備吞下之際,才發現原來在不遠的對面,周芷澄也一直失魂喪魄地看着救護車離開。

車聲愈來愈遠,人群亦漸漸散去,周芷澄重新把目光放回前方,沒想到,一下子就發現張正匡的身影。交通很快便恢復過來,馬路上繼續人來人往,唯獨他倆分別默默站在紅綠燈旁邊,目不轉睛地對視。

 

(委託伍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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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自資出版到奇幻小說作者。 或許是不切實際的夢,但同時也許是自己確實存在於世上的證明。 原本對寫作抱有疑惑,大學畢業前毅然豁出去香港自資出版,自此如願成為小說作者。最新出版《救贖》。